第390章 洞房

夜幕降临，天竺国皇宫灯火通明。

正殿前的广场上挂满了大红灯笼，红光映着金色的琉璃瓦，把整座宫殿照得喜气洋洋。乐师们奏着欢快的婚乐，宫女们端着果盘穿梭往来，文武百官穿着礼服列队而立。一切都是婚礼该有的样子——除了新郎。

新郎琦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新郎袍，站在正殿中央。红袍是用上等的绸缎做的，绣着金色的祥云图案，领口袖口都滚着金边。这是宫里的裁缝连夜赶工做出来的，尺寸刚刚好。

但琦玉穿这件红袍的样子，不像新郎，更像是被强行拉来参加公司年会还被迫穿上了司仪制服的公司员工。他站在那儿，表情木然，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放空。周围的喧闹声、乐曲声、人们的谈笑声，都像隔着一层水传进他的耳朵里。

婚礼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拜天地。他弯腰拜了三次。

拜国王。国王坐在高堂上，乐呵呵地受了这一拜。

夫妻对拜。他转身，面对着对面那个穿着大红嫁衣、顶着凤冠、垂着珠帘的身影。公主在对面拜了下来。他跟着拜了下去。两人对拜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珠帘，看到了公主的脸——那张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脸，此刻正带着一种满意的微笑。

公主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很真诚。她看他的眼神，像一个收藏家终于拿到了心仪已久的藏品。

仪式结束后，琦玉被一群人簇拥着送入了洞房。

洞房设在公主寝宫的偏院中。房门上贴着大红双喜字，门框上挂着红绸。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熏香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布置得很讲究——大红的床帐、绣着鸳鸯的锦被、龙凤呈祥的蜡烛、摆满了红枣桂圆的果盘。

房间中央，一根手臂粗的红烛在桌案上燃烧着，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琦玉站在门口。外面的人们笑着把门关上了——砰的一声，门外的喧闹声被隔断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琦玉站在门口，没有动。

公主坐在床边，头上顶着大红盖头。红色的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下巴的一小截弧线。她等了一会儿——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呼吸声。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公主终于忍不住了。她伸手自己掀开了盖头，露出一张带着不满和好奇交织表情的脸。她看着站在门口像一根木桩一样的新郎，开口说了一句：

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坐。

琦玉想了想，走了过去。但他没有坐在公主身边——他走到离床最远的那张椅子旁，坐了下来。

公主看着他坐的位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怎么，怕我吃了你？

琦玉说：不是。

公主说：那你还坐那么远。

琦玉没有回答。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公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她端着一杯走过来，递到琦玉面前：交杯酒，喝吧。

琦玉接过酒杯，看了看里面的酒液。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喝，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公主看着他放下酒杯的动作，没有说话。她把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不是打量猎物，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情的答案。

驸马。她开口了，从绣球砸中你到现在，你好像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是不想娶我，还是不想待在这里。

琦玉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们能不能不结婚。

公主笑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发怒，只是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说呢。绣球都砸中你了，这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琦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说他是出家人？国王已经说了可以还俗。说他要去取经？国王说了天竺国就是西天。说他不想结婚？对方说了天意不可违。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公主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自恋的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像是在说：你很快就不会这样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中央，又大又圆，月光如水，洒满整个庭院。

她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被绣球选中是一件很倒霉的事。

琦玉没有回答。

她又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只是路过这里，被一个绣球绊住了脚。等拿到通关文牒，你就会离开这里，继续你的取经之路。

琦玉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公主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很亮，带着一种他不理解的认真：但你知道吗。我能看到你心里的样子。

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缓缓划了一个圈。

房间里的烛火同时暗了一下。

然后重新亮起——但亮起来的不是烛光。是月光。银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窗户涌进来，从门缝涌进来，从墙壁的缝隙中渗进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烛火在银色的光芒中显得暗淡无光，像一颗被月光夺去了光彩的星子。

琦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银色的光芒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他没有动，没有抵抗。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层光芒淹没了自己。

公主的声音从月光中传来，带着一种温柔的蛊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不是不想结婚。你是不想在这里。那我——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月光猛地一亮，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白色。然后银白色褪去。

琦玉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街道两旁的房屋不高不矮，店铺的招牌规规矩矩地挂在那里。行道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有被太阳晒热的柏油路面的味道——那种他无比熟悉的、属于Z市的味道。

街角，一家他再熟悉不过的超市门口，挂着一条大红色的横幅：「年中大促，全场五折」。

冷气从超市门口涌出来，带着那种混合了熟食、水果和清洁剂的独特气味。那是他每周都要去的那家超市，是他购物清单上最熟悉的地方。

他推门走了进去。

超市里人不多。货架排列整齐，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喇叭里在放着促销广播：欢迎光临，本店年中大促，全场五折，生鲜区鸡蛋特价，一盒只要198日元——

他推着购物车，沿着熟悉的路线走着。走过零食区，走过饮料区，走过日用品区。在生鲜区，他停了下来——货架上摆着一盒盒整齐的鸡蛋，贴着特价的黄色标签。他拿起一盒，看了看保质期，放进了购物车。

他继续走。在速食区拿了几盒咖喱，在肉类区拿了两盒打折牛肉。购物车渐渐满了。

没有妖怪。没有取经。没有需要他出手去打的架。

他推着购物车走到收银台。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说：您好，一共2480日元。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钱包。他掏出钱包，付了钱。

他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过来，带着Z市特有的那种平淡而安心的气息。他不用赶路，不用打妖怪，不用想明天的路怎么走。他只需要走回家，把东西放进冰箱，然后坐在地上喝一杯水。

他的脚步很轻。

他走了一段路。然后他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购物袋。鸡蛋、咖喱、牛肉——都是对的。超市、打折、阳光——都是对的。街道、房屋、空气——都是对的。

但不对。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但他知道——这里是假的。

他不在Z市。他在取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