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叶知薇的路

沈渡沿着北邙山的山脊往西走。殷无邪给她的三天，她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归墟里吸收的混沌气彻底炼化。山脊尽头有一片断崖，崖边有一棵枯死的老松，树干被雷劈成了两半。她在枯松下盘膝坐下，闭上眼。

第一轮循环，她炼化了归墟里吸收的混沌气的十分之一，珠子变成黄豆大小，颜色从墨灰变成了深灰。第二轮，珠子缩成绿豆大小，颜色从深灰变成了近乎于黑的灰。

第三轮——她的意识忽然被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拉住了。那道灵力太弱了，弱到如果不是她正全力运转混沌气、六感放大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察觉。是叶知微。

水蓝色的长裙己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北邙山的黑色岩石和荆棘把她身上那件真传弟子的服饰撕得破破烂烂，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细小的血痕，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用朱砂圈着“归墟”的地图。

她跟着沈渡走了将近一个月。从苍茫山到血枫谷，从血枫谷到北邙山。沈渡走多快她就跟多快。只有炼气大圆满的修为，跟不上沈渡和谢不言的脚程，就拼了命地追。追到鞋子磨破了就赤着脚走，赤着脚被山石割破了就用裙摆撕成布条裹住伤口继续走。

她追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在这里追上了。不是她变快了，是沈渡停下来了。

叶知微攀在崖壁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灵力己经几乎耗尽了，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了起来，血顺着岩壁往下淌。她用最后一点力气翻过崖边的最后一块石头，滚落在枯松旁。然后她看见了沈渡。沈渡盘膝坐在枯松下闭着眼睛，青布衫，青竹簪，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水。

叶知微趴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张脸。她追了一个月，追到鞋子磨破、脚底烂掉、指甲翻起，终于追到了。她张嘴想说话，喉间只涌出一股血腥味。

“你……还我……修为……”

沈渡睁开眼睛。她看着趴在地上的叶知微，看着她破烂的水蓝色长裙，看着她裹着布条还在渗血的赤脚，看着她翻起的指甲和脸上的血痕。目光最后落在她手里那张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地图上。归墟。她也在找归墟。

沈渡看了她很久。然后从枯松下站起来，走到叶知微面前蹲下。叶知微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背抵在了崖壁的岩石上。上一次这只手按上来的时候，她三个月的苦修像是沙子做的塔遇到了水，无声无息地塌了。那种感觉她做了一个月的噩梦——丹田空了，灵力空了，她整个人都空了。

沈渡的手按在了叶知微的丹田上。灰气从掌心里涌出来渗入她的丹田。叶知微闭上眼睛，等着那股被抽空的感觉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灰气进入她的丹田之后没有抽走任何东西。它在她的丹田里缓缓旋转，把她这一个月来因为疯狂赶路而紊乱的灵力一点一点理顺。那些堵塞的经脉被灰气轻轻冲开，那些因为过度消耗而萎缩的丹田壁被灰气温和地滋养。她炼气大圆满的修为还在，但原本摇摇欲坠的根基正在被一股她无法理解的力量重新夯实。

叶知微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渡。

“你追了我一个月，就为了讨回那三个月修为。我给你了。”沈渡收回手站起来。“你欠我的，是那三个月修为。我拿走了，你我两清。但你追了我一个月，鞋子磨破，脚底烂掉，指甲翻起。你追的不是修为，是一口气。我佩服这口气。”

叶知微的嘴唇在发抖。她追了一个月，在心里把沈渡杀了无数次，没有一次是现在这样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抽走你的修为吗？因为那三个月修为本来就不是你苦修得来的，是天品水灵根替你修来的。我抽走它，不是要废你，是要你从头开始——用你自己的手，修你自己的道。”

“你的灵根是天品水灵根，苍澜宗百年来最好的灵根。但灵根再好也是工具，工具不能替你走路。你今天追到这里，鞋子磨破，脚底烂掉，指甲翻起。这一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不是灵根替你走的。记住这种感觉。这才是修炼。”

叶知微的眼泪从满是血痕的脸上滚下来。她在碧落峰修炼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夸她的灵根，天品水灵根，百年一遇，天生修仙的胚子。没有人告诉她灵根再好也是工具，没有人告诉她修炼是自己的事。只有沈渡告诉了她——用抽走她三个月修为的方式，用让她追了一个月把脚走烂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