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河往下走,水的颜色越来越淡。
从极淡的青变成近乎透明的青,又从近乎透明的青变成一种说不清有没有颜色的颜色。像是有人把青色一点一点从河水里洗掉了,洗到最后连是不是水都不确定。
沈渡在河湾处停下来。河湾的水流最缓,缓到几乎看不出在流动。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花瓣——不是青色的,是白色的。细碎的白花,从上游不知什么地方漂下来,在河湾里打着旋,积了厚厚一层。像雪落进了水里。
河湾对面有一间屋子。很低矮,用河滩上的卵石垒成,屋顶铺着干枯的芦苇。屋前支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布。青色的布,长长地垂下来,在无风中静静悬着。不是一匹,是很多匹。每一匹的青色都不一样——有深青,有浅青,有偏蓝的青,有偏绿的青,有混沌叶那种温润的青,有墨骨竹簪那种沉静的青。所有的青布晾在一起,像把天下所有的青色都收集到了这个小小的河湾里。
沈渡过河。河水很浅,只没过脚踝。她踩进水里的时候,水面上的白花自动向两侧让开,在她脚边形成一圈空白的涟漪。不是混沌气的作用,是那些白花自己让的。像是认得她。
谢不言跟在后面。他踩进水里的时候白花没有让,但花瓣贴在他的靴面上,贴在他的衣摆上,贴在他腰间的剑鞘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去。白花在黑剑的青纹旁边安静地贴着,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屋子没有门。门框上挂着一匹青布当门帘。沈渡掀开布帘走进去。
屋内很暗。窗户很小,只透进来一线天光。天光照在一口大缸上——陶缸,半人高,缸口很大。缸里盛着青色的液体,不是水,比水稠,比油清。是染料。一个女子坐在缸边,手里握着一匹白布的一端。白布的另一端浸在染料里。她在等布吃透颜色。
女子很年轻。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布条随意扎着,袖口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被染料染得青一块白一块的小臂。她的手指也是青的——指甲缝里、指腹的纹路里、关节的褶皱里,全是青色。不是染上去浮在表面的那种青,是浸透了皮肤、渗进了血管、和血肉长在一起的那种青。
她没有抬头。“门帘掀开的时候,我听见青色的声音了。”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青色有声音?”
“有。每一种青色声音都不一样。深青的声音沉,像石头落进深水。浅青的声音轻,像风吹过竹叶。你进来的时候掀动门帘,那匹布发出的声音——我染了十年青布,第一次听见这种青色。不深不浅,不沉不轻,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没有沉下去,浮在水面上。”
她抬起头。眼睛是青色的,不是瞳孔,是整个眼球。眼白是极淡的青,瞳孔是深青,虹膜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青。整只眼睛像两块青色染料的标本,一块染得透一些,一块染得淡一些。
“你的眼睛。”
“染青染的。染了十年,染料渗进去了。大夫说再染下去会瞎。我不怕瞎。瞎了之后,青色就永远留在我眼睛里了。”
她把手里的白布从染料里提出来。布吃透了青色,从缸口到她的手之间垂成一道青色的瀑布。湿的布颜色深,像混沌树叶背面那一面的青。她提着布走到屋外,把它晾在竹竿上。湿布在无风中缓缓滴水,水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凹坑里积着一汪青水,映着天空。
沈渡跟着她走到屋外。“你染这么多青布,卖给谁?”
女子把布展开,抚平褶皱。“不卖。等人来取。十年了,每隔三个月染一匹。染好晾干叠齐,等他来取。”
“他什么时候来?”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手停在布面上,青色的指尖按着青色的布,像一滴水融进另一滴水。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说,等我把天下所有的青色都染出来,他就回来。我问什么是天下所有的青色。他说,等你染到一匹布,布的颜色和她的青衣一模一样,那就是了。”
“她?”
“他心上的人。穿青色的衣裳,在青溪边采茶。我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衣裳的青色是什么样。他就拿了一片茶叶给我——青竹香气的茶叶,说,就是这种青。”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染了十年。对着这片茶叶染。染出来的布,颜色和茶叶放在一起比,总是差一点。不是深了就是浅了,不是暖了就是冷了。染到第九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染出来了。拿去给茶叶比,还是差一点。那一点,我不知道差在哪里。”
玄幻051书库 致力于提供 逆之《大道之上,她是最绝色的那座孤峰》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8章 染青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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