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第三日,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不高,起伏和缓,像大地在呼吸时微微隆起的胸膛。丘陵之间散落着村庄,村庄外是大片大片的桑林。桑叶己经采过一季,枝头上新发的嫩芽是淡青色的,被日光晒过之后泛起一层极薄的蜡质光泽。几个采桑女背着竹篓从林子里走出来,篓里装着刚摘的嫩叶,叶子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她们走过田埂的时候,其中一个年轻女子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不是看她的青布衫,不是看她头上的墨骨竹簪,是看她走路时脚底带起的极细极细的微尘——微尘在日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色,淡到像把一片青瓦磨成粉末撒在风里。
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手伸进自己的竹篓里翻了翻,翻出一片最大的桑叶,走回来递给沈渡。“这个给你。路上渴了可以含在嘴里。”沈渡接过桑叶,叶面上还凝着露,露水里映着她自己的眼睛。她把桑叶放进袖中,对女子点了一下头。女子笑了笑,转身追上同伴。她们走远之后,笑声从桑林深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不是说笑,是年轻女子特有的那种清澈的、不经意的笑声。笑声穿过桑叶,被叶片切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之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青色。沈渡听着笑声走远,继续往东。
谢不言走在她身侧。这三天他己经完全习惯了一步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是身体自己记住了。她的步伐节奏、她迈步时肩头微微起伏的幅度、她停下来看什么东西时脚后跟轻轻顿一下的动作,他的身体全都记住了。记住了之后,他迈步的时机就自动调成了和她交错——她迈左脚,他迈右脚;她顿右脚,他顿左脚。两个人走路的节奏完全不同,但叠在一起之后反而成了一个极稳定的整体。像两片不同频率的叶子在风中碰到一起,碰过之后各自调整了频率,从此不再碰了,只是同步地摇。
“刚才那个采桑女,”谢不言说,“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青色。”
“不是青色。是她自己手背上快要亮起来之前的那种预兆。她还没有弄丢过青色,不需要找回来。她只是天生对青色敏感——看见青色的时候心跳会快一拍。那一拍她自己没有察觉,但她的血液往手背涌了一下。涌过之后手背的皮肤微微红了一丝。红过之后,红晕褪去的位置留下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青。不是青纹,只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积蓄。等积蓄够了,她会在某个清晨醒来看见自己手背上亮着一点极淡的青色。然后她就会想起来——想起来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桑林深处看见过一片被日光穿透的桑叶,叶脉是青色的。她那时候想摘那片叶子,踮起脚尖够不到,就哭了。哭完之后忘了这件事。忘了很多很多年,首到手背上亮起青纹的那一天才会想起来。”
谢不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背。他的手背上什么纹路都没有,但剑柄上那粒融合种子里,她的形状和他的温度己经完全分不清彼此了。他不需要手背上的青纹。他的“青纹”长在剑上,长在藤蔓叶片上,长在掌心悬着的那一粒水珠里,长在心口那粒和她同频共振的种子里。
走过桑林之后,丘陵之间出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青石板铺成的主街只有一条,街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玉米。镇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冠遮住了半条街的日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旁边坐着两个下棋的老人。一个执黑,一个执白。执黑的老人正要落子,手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执子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青痕。不是纹路,不是印记,是年轻的时候用青石凿碑,石粉渗进皮肤深处,几十年后被阳光一照,从皮肤底层透上来的极淡极淡的石青色。
沈渡在棋盘旁边站住了。执黑的老人抬起头,看见沈渡头上的墨骨竹簪,先是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篓里。“姑娘这簪子,是老坑墨骨竹的。我年轻时在苍茫山凿石头,见过这种竹子。竹皮是黑的,削开之后竹肉是青的,青到像把一汪深潭冻成了竹子的形状。那时候我想砍一根回去给孙女削簪子,走到竹林边又折回来了——竹子太好看了,下不去刀。”
玄幻051书库 致力于提供 逆之《大道之上,她是最绝色的那座孤峰》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8章 青石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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