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城门难进

京城永定门外。

李诏勒住战马，望着高耸坚固的城门。

城门紧闭。

城楼上，禁军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弓箭手的影子，刀枪的寒光一闪一闪。

三七纵马过来，低声道：“殿下，城门从里面封死了。城楼上的人说，没有太后懿旨，任何人不得入城。”

李诏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城楼上。

城楼正中央，那座平时只有皇帝登城时才会打开的楼阁，此刻门窗大开。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端坐其中，最中间那个，凤冠霞帔，仪态端方。

是杨太后。

她身边还站着几个人——程知忌，几位尚书，还有禁军统领周崇。

李诏静静地看着那个人影。

母女相隔三百步，中间隔着一道城门，二十三年。

“殿下，”裴玄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情况不对。太后若真想迎您进城，不会摆出这等阵仗。城楼上那些弓箭手……”

“我知道。”李诏打断他。

她翻身下马，独自一人向城门走去。

三七脸色一变：“殿下！”

裴玄抬手拦住她，摇了摇头。

李诏一步一步走到城门前，在离城门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她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个人。

西月的风温暖有力，吹得她的衣袍翻飞。

城楼上，杨太后也望着她。

母女的目光隔着三百步的距离相遇。

终于，城楼上有人开口了。

不是杨太后，是站在她身侧的禁军统领周崇。此人西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是杨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扶着垛口，居高临下地喊道：

“长公主殿下！太后娘娘有旨——殿下率军回京，忠心可嘉。但京畿重地，大军不得擅入。请殿下令大军在城外扎营，殿下本人可由禁军护送，入宫觐见太后！”

这话一出，李诏身后的大军顿时一阵骚动。

让李诏一个人进城？

还有禁军“护送”？

裴玄的脸色变了。他纵马上前，在李诏耳边低声道：“殿下，不能答应。这是要扣您为人质。”

李诏没有回答。

她依旧望着城楼，望着那个凤冠霞帔的身影。

杨太后始终没有说话。

李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母后，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周统领的意思？”

城楼上，杨太后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周崇抢先道：“自然是太后的意思！殿下莫非想抗旨？”

李诏没有理他，依旧望着杨太后。

“母后，女儿想问您一句话。”

杨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问。”

“女儿率军回京，是先帝临终前的安排，还是母后自己的主意？”

城楼上静了一瞬。

杨太后的手微微攥紧了扶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若说是先帝的安排，那她今日闭门不纳，便是违抗先帝遗命。若说是她自己的主意，那她召李诏回来，又闭门不纳，便是出尔反尔，自相矛盾。

程知忌在一旁轻声道：“太后娘娘，这个问题，您不能答。”

杨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城楼下，李诏等了片刻，不见回答，便继续说：“母后不答，女儿替您答。召女儿回来，是母后的主意。因为朝臣逼宫，因为局势失控，因为母后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话说得首白，首白到城楼上有些人脸上挂不住。

杨太后的脸色微微发白。

李诏继续说：“母后召女儿回来，又闭门不纳，是想看看女儿会不会乖乖听话。若女儿乖乖交出大军，独自进城，那女儿从此是母后手中的提线木偶。若女儿不交，那母后便在城楼上等着，等着女儿按捺不住，攻城犯上。到那时，女儿便是乱臣贼子，母后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兵勤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母后，女儿猜得对吗？”

城楼上，一片死寂。

杨太后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周崇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程知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杨太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李诏，你既然猜到了，还问什么？”

李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刺眼。

“女儿问，是因为女儿想知道，母后想好了吗？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杨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楼上的风都似乎停了。

最后，她扶着栏杆，缓缓站起身。

“李诏，”她说，“你知道本宫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李诏没有回答。

杨太后自己说了出来：“本宫最怕的，是被人看轻。当年……如今你也看轻本宫，觉得本宫只会耍这些小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