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恨

殿门在李诏身后缓缓关上。

烛火跳动，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明明灭灭。

杨太后坐在凤座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凝固了一般。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别的什么。

李诏站在殿中央，离她十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说话能听清，却伸手触不到。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杨太后开口了。声音比白天在城楼上更加沙哑，像是一日之间苍老了十岁。

“你来做什么？”

李诏看着她，平静地回答：“母后方才不是说，让女儿来请安？”

杨太后噎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但那是在城楼上，当着百官的面，她需要一个台阶下。可如今殿中只有她们两人，这“请安”二字，听着便格外刺耳。

“你……”她顿了顿，“你先去刑部大牢了？”

李诏没有否认：“是。”

“去看那个老东西？”

“百里先生是女儿的恩师。”

杨太后冷笑了一声：“恩师？比亲娘还亲？”

李诏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有些刺眼。

“母后，”她说，“女儿六岁离宫，在百里先生和青云道长的教导和庇护下长大。女儿在灵泉书院九年，先生待女儿如亲生女儿。女儿在瀛洲十年，先生每年都给女儿写信，叮嘱女儿保重身体。您说呢？”

杨太后的脸色变了。

她想反驳，却张不开口。

李诏继续说：“女儿今日来，不是来跟您算旧账的。女儿只是想问您一件事。”

杨太后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诏问：“您召女儿回来，到底想要什么？”

杨太后愣了一下。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李勋回来，想要朝局稳定，想要继续当她的太后，想要……

她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清楚。

李诏看着她脸上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

“母后，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吗？”

杨太后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什么话？本宫当然知道！本宫要你回来，是因为朝臣逼宫，是因为……”

“是因为您没办法了。”李诏打断她，“因为您控制不住局面了，因为您需要一个能稳住局势的人。可您又怕，怕女儿回来之后，您就什么都不是了。”

杨太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诏继续说：“所以您在城楼上摆出那副阵仗，想试探女儿。若女儿服软，您就赢了；若女儿不服软，您就调兵。可您想过没有——若女儿真的不服软，真的跟您兵戎相见，最后输的是谁？”

杨太后的手微微发抖。

李诏替她回答：“输的是您。因为女儿手里有瀛洲的民心，有裴玄、寇心、聂瑧这些人的支持，有城外的精兵。而您手里有什么？周崇那几万禁军？他们听您的，因为您现在还是这座皇城的主人。如果您控制不住局面，不能给他们确定的前程，他们又会听谁的？”

这话说得首白，首白到近乎残忍。

杨太后的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放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软弱无力的：“你……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李诏摇摇头：“女儿不是在威胁母后。女儿只是在说事实。”

她顿了顿，看着杨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母后，女儿今日来，是想告诉您——女儿不恨您。”

杨太后愣住了。

李诏继续说：“当年送女儿去皇寺，是您的主意，女儿不恨。让女儿去和亲，是您和魏国公设局引诱我自投罗网，女儿也不恨。这些年对女儿不闻不问，也是出于您的本意，女儿还是不恨。”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因为女儿知道，您不是故意要害女儿。您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当母亲。”

杨太后的眼眶忽然红了。

“您从小被严格要求，成为京城贵女典范，又因此嫁入宫中，却一首被父皇冷落。您以为父皇冷落您是因为我是女儿的缘故，我不怪您。后来，您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弟弟身上，是因为您觉得，只有儿子才能让您在宫中站稳脚跟。您不是不爱女儿，您只是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女儿的母亲。”

李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杨太后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

那不是恨，也不是怨。也不是不在意，而是慈悲。

“女儿在灵泉书院那些年，先生教女儿读书，教女儿做人。他告诉女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不容易。您有您的苦衷，女儿有女儿的苦衷。女儿不恨您，是因为女儿知道，恨一个人，比原谅一个人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