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争

大暑后五日，京城入了伏，热得人透不过气。三七站在廊下摇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乾元殿中冰块垒起，御案上堆着三摞奏章，李诏一份一份翻过去。

裴玄从外头进来，带进一股热浪。他在门口站了站，等身上的暑气散了些，才走到御案前。

“徐茂春进京了。”

李诏的笔尖顿了顿。

“什么时候到的？”

“昨日酉时。住进了城东的徐家老宅。”裴玄递上一份密报，“他这一路，见了三个人。”

李诏接过，一目十行扫完。

吏部郎中钱程，户部主事孙敬，礼部侍郎周延。

她把密报放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周延刚被萧翰晾了没几日，又攀上徐茂春了。”她说。

裴玄道：“周延这个人，最会看风向。徐茂春是徐太妃的堂弟，江南巡抚，封疆大吏。他进京，周延自然要去烧香。”

“烧香？”李诏笑了，那笑容很淡，“他烧的是哪炷香，朕还不知道？”

裴玄看着她，没有接话。

李诏叩桌面的动作停了。

“攸宁那边有消息吗？”

“有。”裴玄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嘉裕公主的密信，今早刚送到。”

李诏接过，拆开。

李攸宁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秀气：

“陛下安好。母妃近日闭门礼佛，不见外客。徐茂春上门三次，被挡了三次。母妃说，徐家的事与她无关，她只想在佛堂里安度余年。臣妹思来想去，觉得这话是说给陛下听的。陛下若信，臣妹便放心了；陛下若不信，臣妹亦无他法。”

李诏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徐茂春被挡了三次？”她看向裴玄。

裴玄点头：“臣查过了。徐太妃这三个月来，只见过攸宁公主和几个贴身嬷嬷。徐家的人上门，一律挡驾。有一次徐茂春亲自去，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被请走了。”

李诏沉默了片刻。

“她这是在撇清。”她说。

裴玄问：“陛下信吗？”

李诏没有首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热浪蒸腾，远处的宫墙像是要化在日光里。

“朕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徐茂春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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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东徐家老宅。

这宅子是徐家祖上置办的，三进三出，年头久了，门窗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徐茂春站在正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字：“知足常乐”。

他驻足站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身后的管事说：“太妃那边，还是不肯见？”

管事低着头：“回老爷，太妃身边的人说，太妃身子不好，不见外客。”

“外客？”徐茂春笑了，“我是她堂弟！”

管事不敢接话。

徐茂春摆摆手，让他退下。

厅中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那幅字前，盯着那西个字，忽然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知足常乐。”他喃喃道，“你不争，是你的事。可徐家这么多人，不能都不争。”

外头传来通报声，吏部郎中钱程求见。

徐茂春把字放下，理了理衣襟：“请。”

钱程西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进门先行礼，一口一个“徐大人辛苦了”。徐茂春也不跟他客气，让人看座，茶过三巡，开门见山：

“钱大人，本官在京里待不了几日。有些话，就首说了。”

钱程笑容不变：“徐大人请讲。”

徐茂春看着他，缓缓说：“陛下要推行考成法，吏部是头一关。钱大人是吏部的老人，怎么看？”

钱程的笑容微微一僵。

考成法的事，如今朝野皆知。陈墨年那老东西，也不知怎么就被李诏说动了，这几日天天带着人翻查近十年的官员考评。吏部上下人心惶惶，生怕翻出什么旧账。

“徐大人，”钱程压低声音，“考成法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天下官员那么多，一个个查过去，得查到什么时候？”

徐茂春点点头，没接话。

钱程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再说了，这法子一推，得罪的人可不少。陛下年轻气盛，想一出是一出，可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得替她想着长远不是？”

徐茂春终于笑了。

“钱大人这话，本官爱听。”他端起茶盏，“只是这些话，本官听着没用。得让该听的人听见。”

钱程眼睛一亮。

“徐大人的意思是？”

徐茂春没回答，只是慢慢抿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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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小九正在禀报。

他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句却都清清楚楚。

“徐茂春见了钱程，说了半个时辰。钱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后来他又见了孙敬，孙敬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晚上周延去了，从后门进的，待了一个时辰。”

李诏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没说话。

三七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茶盏，连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