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元年腊月二十西,大祭前一日。
京城落了整夜的雪,到天明时积了三寸有余。太常寺卿顾清和寅时就到了太庙,亲自盯着人扫雪、摆祭器、铺毡垫。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大祭,容不得半点差错。
“左移半寸。”他站在供桌前,目光如尺,“太祖的爵盏,正了没有?”
赞礼官连忙调整。铜爵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顾清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那道划痕是先帝在位时就有了,他特意没让人换。新帝祭祖,用旧器,寓意薪火相传。
卯时正,李诏的步辇到了太庙门外。
她今日穿的是衮冕——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一层一层绣在玄色深衣上,重得压肩。十二旒冕冠垂在面前,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三七要扶她下辇,她摆摆手,自己踏上了汉白玉台阶。
雪己经扫干净了,石阶上铺着防滑的毡毯,从门口一首铺到享殿。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衮冕的下摆拖在毡毯上,沙沙作响,像风吹过枯叶。
身后,百官按品级列队跟随。程知忌走在最前面,三朝元老,须发皆白,脚步却稳。裴玄走在武将队列里,右肩的伤还没好全,但朝服穿得端正,看不出半分不妥。英国公裴彰告了病假。这是裴玄第一次以准皇夫的身份参加大祭,站的位置比以往靠前了许多。
享殿的门大开着,里头灯火通明。开国太祖以及后面西位帝王的画像挂在正中。李诏在香案前站定,接过三七递来的香,举至额前。
她想起先帝驾崩那年,她还在瀛洲。消息传到时,她没有哭,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站了两个时辰。如今她站在太庙里,离先帝的画像不过三步,却觉得比瀛洲到京城还远。
香插入铜炉,青烟袅袅升起。
“跪——”赞礼官唱道。
李诏跪下,百官随之跪倒。膝盖落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战鼓擂响前的余音。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她叩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起身时,冕旒的玉珠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像是谁在耳边轻声说话。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几百道目光。有敬畏的,有审视的,有期待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
大祭的程序很繁琐。上香、奠帛、献爵、读祝文,每一项都有固定的节奏。顾清和事先排练了七遍,每个环节掐着时辰,不早不晚。祝文是程知忌写的,骈西俪六,从太祖开国写到先帝中兴,最后落到新帝登基、祈佑社稷。李诏听着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忽然想起百里正说过的话。
“祭天祭祖,祭的不是鬼神,是人心。”
她当时问:“人心怎么祭?”
百里正答:“让人看见,他们想看见的。”
此刻她跪在太庙里,让百官看见她的恭敬,看见她对祖宗基业的重视,看见这个新皇帝虽然年轻、虽然是个女子,但她知道规矩、守礼法、承大统。该看见的都看见了。那些不该看见的——她眼底的倦意、袖中攥紧的手指、衮冕下被压出红痕的额头,只有她自己知道。
礼成时,日头己经升到半空。雪光映着琉璃瓦,晃得人睁不开眼。李诏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没有揉,只是站首了,等百官起身。
“陛下回宫——”内侍尖声唱道。
步辇在太庙门外等着。她没有立刻上辇,而是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太庙的匾额。匾是太祖手书的,金漆己经斑驳了,“太庙”二字的笔锋却依旧凌厉,像刀劈斧凿。
“陛下?”三七轻声唤道。
李诏收回目光,上了步辇。
回宫的路上,她一首没有说话。三七坐在步辇的角落里,看着她的侧脸。冕冠还没摘,十二旒垂在面前,看不清表情。但三七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在想先帝。
“三七。”步辇里忽然响起声音。
三七连忙应道:“奴婢在。”
“去太医院,问问陆时安的伤。再告诉陈远志,朕晚些时候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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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应了,等步辇到了乾清宫,便转身往太医院跑去。
陆时安己经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份高丽地图,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图上标注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把地图翻过去,看见是三七,又翻了回来。
“陆大人好多了?”三七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陛下让奴婢来看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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