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见面

尽管节前异常忙碌，李诏还是微服去了英国公府。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三七，从角门出了宫。马车在巷口停下，她下车步行，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素服，乌发轻轻挽起，像一个普通的访客。

英国公府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在府里当差三十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以为是哪家来拜年的亲戚。

“这位姑娘，您找谁？”

“找你家夫人。”李诏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递过去。

老仆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拜帖是内造的白玉宣纸，只有宫里才用。他抬起头，又看了那年轻女子一眼，这一次看仔细，美，很美，威严。

“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就往里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三七站在李诏身后，憋笑憋得辛苦，肩膀首抖。李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把笑意压下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英国公夫人亲自迎到了二门。她五十多岁，生得端庄，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穿着家常的袄子，梳着寻常发髻，利落大方。看见李诏，她微微一怔，随即福下身去。

“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李诏扶住她，不让她拜下去。“夫人不必多礼。晚辈冒昧来访，打扰了。”

英国公夫人首起身，看着李诏，眼光里得打量慢慢消失，变得和善。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明明穿着寻常，站在她面前，却让她想起年轻时在边关见过的那些将军，身上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威压。同样，眼前人和十二年前宫门口明丽的少女也很像，只是面部轮廓更加分明，稚气褪去，威势压人。

“请。”她侧身引路。

李诏跟着她穿过前院、中堂，到了后院的花厅。花厅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边关的胡杨林，金黄的叶子在风里飘，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画的落款是裴彰，字迹刚劲，笔力雄浑。

“这是老国公年轻时的旧作。”英国公夫人见她看那幅画，轻声说，“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喜欢胡杨。”

李诏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在瀛洲那些年，城外也有一片胡杨林。每到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裴玄那年在瀛洲，陪她去看过。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对她说：“胡杨活着，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臣这辈子，想做这样的人。”

她在花厅里坐下，英国公夫人亲自端了茶来。茶是好茶，武夷山的大红袍，用的是旧年的雪水，泡得恰到好处。李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

“夫人，晚辈今日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英国公夫人坐在对面，等着她说下去。

李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晚辈欠裴玄很多。这辈子，怕也还不清。”

英国公夫人看着她，目光柔和：“陛下不必这样说。玄儿做的那些事，是他自己愿意的。做母亲的，只希望他平安喜乐。”

李诏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今日来，是想告诉夫人，裴玄辛苦，我会好好待他，但深宫危险，朝堂明枪暗箭，我……。”

她用了我字，以晚辈之礼。

英国公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等着李诏说下去。

“我无法做更多的承诺。”李诏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可以保他一辈子不后悔。”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雀在啄食，嗒、嗒，像更漏。英国公夫人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父亲在凉州当知府时，有一年大旱，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百姓饿殍载道。她父亲站在城墙上，对着京城的方向说：“臣不能保百姓一辈子吃饱饭，但臣可以保他们这个冬天不饿死。”

她忽然就明白了。李诏不是在许诺，是在交底。“陛下。”她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裴家世代忠良，从没出过孬种。玄儿选了这条路，做母亲的，不拦他。”

李诏站起身，扶起她。“夫人，多谢。”

从花厅出来时，天己经快黑了。英国公夫人送她到二门，裴玄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廊下，穿着一身青衫，身形如松如柏，眉眼鼻梁像是老天爷一笔一笔画的，没半分将就。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看见李诏，他走过来，把灯递给她。

“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李诏接过灯。灯是新的，竹篾匀称，纸也糊得平整，上面画着一枝梅花，红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