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师承

卯时正，钟鼓齐鸣。承天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太极殿上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李诏端坐在御座上，衮冕在身，十二旒垂在面前，把她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李诏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御史台队列里走出一人，是新擢升的御史中郑怀安，西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他跪在殿中央，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有本要奏。”

内侍接过折子，转呈御前。李诏翻开，看了一遍，合上。

“爱卿要弹劾谁？”

“臣弹劾陛下除夕宴请工匠，有违祖制，紊乱尊卑。”郑怀安的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殿中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也有人偷偷抬头看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表情。十二旒垂在面前，看不清。

李诏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折子放在御案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击声不急不缓，像更漏滴水的节奏。殿中百官的心跳随着那节奏起起伏伏。

“你说有违祖制。朕问你，祖制哪一条规定，工匠不能入席？”李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郑怀安抬起头。“祖制无此明文，然礼有等差，尊卑有序。工匠乃末业之民，与朝臣同席，有紊纲常。”

“纲常？”李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朕再问你，工匠所造之物，你可曾用过？”

郑怀安一怔。

“你身上穿的朝服，是织工所织。你脚下踩的金砖，是窑工所烧。你手里拿的笏板，是木工所削。你坐的轿子，是轿匠所造。”李诏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用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工匠之手？用了人家的东西，却嫌人家身份低，这叫什么？”

郑怀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诏没有等他回答。她自己说了：“这叫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殿中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郑怀安跪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李诏拿起那份折子，翻了翻。“郑卿，你的弹章写得很长，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朕问你，你这些典，是从哪本书里读来的？”

“回陛下，臣读圣贤书------”

“圣贤书教你什么？教你读书做官，然后看不起种地的、织布的、打铁的？”李诏打断他，“郑卿，朕在瀛洲的时候，见过一个老铁匠。他打了西十年的铁，打出来的刀，砍过辽人的脑袋。他儿子继承了他的手艺，如今在海崖关打造兵器。朕问你，这样的人，该不该被看不起？”

郑怀安跪在那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诏把折子合上，放在御案上。“郑卿，你的弹章，朕留中了。回去好好想想，什么叫尊卑，什么叫纲常。想明白了，再来跟朕说话。”

郑怀安叩首，退了下去。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武将队列里有人站了出来。

是京畿大营的一个偏将，姓赵，西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他跪在殿中央，声音洪亮：“臣有本要奏！臣弹劾安南王寇正，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安南王虽然人在京城养病，但他镇守南疆几十年，故交遍布军中。弹劾他，等于捅了马蜂窝。

李诏看着那个偏将。“赵将军，你说安南王拥兵自重，可有证据？”

赵偏将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有证据！安南王在南疆私设军寨三处，未经兵部批准，擅自扩军五千。此其一。其二，安南王世子寇心在京畿大营多年，安插亲信，培植党羽。其三------”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

“其三，先帝驾崩后，安南王曾密信联络各地藩镇，意图不明。”

殿中死一般的安静。

裴玄从武将队列中跨出一步，跪在殿中央。“陛下，臣有话要说。”

李诏看着他。“说。”

“赵将军所奏，第一条，安南王私设军寨、擅自扩军，臣可以解释。”裴玄的声音很稳，“南疆近年不宁，南诏几个部落蠢蠢欲动。安南王增设军寨、扩充兵力，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此事兵部知情，有案可查。”

赵偏将冷笑：“兵部知情？裴大人，你是兵部侍郎，你当然替兵部说话。”

裴玄转过头，看着他。“赵将军，你说安南王拥兵自重。我问你，南疆若乱，谁来守？你去吗？”

赵偏将语塞。

裴玄继续说：“至于第二条，寇心在京畿大营安插亲信、培植党羽。赵将军，你在京畿大营当差多年，你倒是说说，寇心培植了谁？安插了谁？党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