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致说那句话时,目光坦荡得像初秋的天空,没有半分哀戚。
李诏心中讪讪,面上不显,只道:“朕不该提起姜姑娘的伤心事。”
姜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暮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清冷镀上了一层薄金。
“陛下不必在意。”她说,“我刚才说,是自己想来护卫陛下,是真心的。我看过陛下寄给兄长的时疫方子和防治细则,之后去过瀛洲,亲眼看过大疫之后的瀛洲城。陛下,也是医者。”
李诏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被认可的愉悦。“既如此,姜姑娘在乾元殿住下。需要什么,找三七。”
三七连忙上前,朝姜致微微一福:“姜姑娘请随奴婢来。”
姜致点点头,跟着三七往西苑去了。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却又不显得刻意。李诏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李诏独自往回走,一路上默默琢磨着安南王。
主得道,贤才遂,百姓治。她自幼学的是为君之道,还自以为己经深谙君臣之道。
寇心信她,她便以为安南王府上下都信她。可年后安南王拖着病体进宫,面见她这个新君,是谢恩,更是来确认她是不是值得效忠的君主。
试探的方法,还是她完全不擅长的内宅手段。
安南王说“那丫头对寇心有意”,她从未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此刻想来,这话实在真假难辨,但安南王说这话的目的,绝不是替寇心求娶。他是在试探她对寇心的态度,试探她会不会用私情笼络臣子,会不会因私情而乱国政。
李诏在心里哂笑了一下自己的轻信和天真。
八九个月过去,安南王对她的态度变成了“无事不可对君言”。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安南王结束了试探和审视,她不得而知,但结果是认了她这个君主。
君者,源也;臣者,流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李诏想着百里正讲课时的神情,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她边走边想,武将和武将也是不一样的。
青云道长总是对她吹眉毛瞪眼的,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一言不合就甩袖子走人,像个没长大的老小孩。
而安南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她这个新君的试探、观察、确认,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底牌交了出来。
所以啊,青云道长即便有天大的军功,也只能避走朝堂,教两个不太成器的徒弟。而老奸巨猾的寇正,才能坐稳本朝唯一一位异姓亲王的位置。
李诏默默复盘着这件事。
安南王当时说“眼下,陛下己经做出选择”,这句话本没有破绽。唯一的问题是——寇心在皇夫大选开始时就亲口对她说“臣什么都不想要”。他先拒绝成为她的选择。
想到这里,李诏觉得勘破徐茂春的阴谋后,自己真是变得太不警觉了。以为天下事不过如此,以为人心都在掌握之中。
可安南王这把老骨头,轻轻松松就给她上了一课。
李诏不惧臣属对她进行试探、考察和博弈。这是为君者的宿命,从登基那天她就知道。
只是,寇正的这次试探、观察,她没觉察到,心里有一丝不悦。
但一想到寇正现在的王妃,用了些手段成为王府的女主人,李诏又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比内宅手段,显然寇正也不是现任安南王妃的对手!
安南王妃用了什么手段?这种内宅之事,李攸宁应该比较清楚,要不下次问问?
转念一想,这也是寇心的家事,而且寇正现在也说“安南王府无事不可对君言”。
罢了,她是君王,要大度。
要笑,就自己在心里笑一下算了。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她现在就是那艘船。水很深,浪很大,但她不急着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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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好几天,朝政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姜致每天翻阅医书,定时来给李诏诊脉,对李诏练武的频率给出建议,话和寇心一样少。她住在乾元殿西苑,专心研读医书、制药、习武,不问世事。
陈远志也按时来诊脉。姜致偶尔见到,不发一语,陈远志也不多言。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做好分内的事。
转眼怀孕己有西月,李诏能够明显感觉到胎动。三七紧张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弄吃的,恨不得把太医院的补品全搬进乾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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