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都不正常

裴玄回京的次日，京城放了晴。

李诏是被腹中孩子的踢踹闹醒的。力道比前几日又大了些，不疼，却让人睡不安稳。她睁开眼，帷帐外天光己亮，隔着销金纱帐，能看见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偏过头，裴玄正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卷书。月白色的中衣衬得他整个人清润如玉，头发还没束起，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晨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翻页的动作很轻。

“什么时辰了？”李诏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裴玄放下书，侧过身来。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辰时刚过。”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三七来过两回，说早膳备好了。臣让她温着，等陛下醒了再用。”

李诏没有动。她只是躺着，看着他的脸。比出征前瘦了，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眼底的青痕淡了些，但还没完全消退。

“看什么？”裴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李诏说，“瘦了。比朕想的还瘦。”

裴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李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裴玄连忙伸手扶她。手掌托在她后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借上力。

她坐首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八个多月了，隆起得己经很显眼，隔着中衣都能看见圆润的弧度。里面的小家伙又踢了一下，这一脚正踹在裴玄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上。

力道不小。

裴玄的手僵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她的肚子，神情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又踢臣。”他的声音里带着欢喜和不知所措。

“嗯。”李诏低头看着肚子，“他最近踢得勤。”

裴玄没有收回手。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手掌的位置，整个掌心贴上去，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李诏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两簇小小的、跳动的火焰，是笨拙的、炽烈的、像少年人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的欢喜。

“你猜是男是女？”

裴玄认真地想了想。“臣猜不出。但臣希望是个女儿。”

“为何？”

“女儿像陛下。”裴玄的声音很轻，好像怕惊着藏在心里很久的念头，“臣看着她长大，就像看着陛下小时候的样子。”

他的手指在她腹侧轻轻画了个圈，像是在描摹什么。

李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晨光里他的侧脸，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喉间那道还没消退的、微微滚动的弧线。

“要是女儿，”她开口，“叫她乐洵可好？”

“乐洵？”裴玄重复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慢慢品着。

李诏声音很轻：“朕希望她像攸宁那样，无忧无虑，一生顺遂。”

裴玄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一个母亲对未出世女儿的期许。

他想起她在御花园里说“朕更偏爱李贝选择的生活”。他明白，她欣赏的是李贝不认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倔强。

可此刻她说，她希望女儿像李攸宁。像那个从小被双亲疼爱着长大的、明媚得像三春桃李的嘉裕公主。

欣赏是一回事，希望自己的孩子过什么样的生活，是另一回事。

李诏欣赏李贝，是因为李贝和她一样，在无人可依的境遇里自己长成了参天大树。可她不想自己的孩子经历那些。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有爹娘庇护，有选择的自由。不必像她那样，六岁离宫，不到十七岁在瀛洲面对五万大辽铁骑。

“好。”他说，声音有些涩，“乐洵。洵美且异。”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熟悉一个刚认识的人。

李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要是儿子呢？”

裴玄愣住了。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眉头慢慢拧起来，拧成一个很认真的结。

“臣没想过。”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恼，“臣没想过怎么教养儿子。”

李诏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为何？”

“臣不知道该怎么教。”裴玄说得很诚实，“臣的父亲教臣，要读书明理，要忠君报国，要守住英国公府的门楣。可臣后来发现，臣走的路，和父亲想的不太一样。父亲想臣早日成婚，臣等到三十岁。”

他顿了顿，看着她。

“臣不知道该怎么教一个男孩，让他既能守住该守的东西，又不会被那些东西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