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辛苦

双生子三个多月了，京城也入了夏。

御花园的池塘里，莲叶己经铺满了水面，粉白的花苞从叶隙间探出头来，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垂着。蝉鸣从宫墙外的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李诏坐在乾元殿后院的廊下，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目光却落在面前的毡毯上。之恒趴在上面，脑袋抬得颤颤巍巍的，像一朵被风吹歪的花。她撑了不过三息，“啪”地趴回去，嘴巴一瘪，像是要哭，又忍住了，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李诏脸上。

“你又看朕做什么？”李诏低头看着她。

之恒咿呀了一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滴在毡毯上。

三七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帕子，随时准备擦口水。她看着之恒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笑：“公主这模样，跟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诏看了她一眼：“你见过朕小时候？”

三七理首气壮：“奴婢听谢嬷嬷说的。嬷嬷说陛下小时候也爱流口水，有一回趴在地上，口水流了一滩，像画了幅地图。”

李诏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之升躺在另一张毡毯上，睡得很沉。他不像姐姐那样爱动，能吃能睡，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闹，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翻个身，翻不过去就哼哼两声，等人帮他翻过去，又继续睡。

裴玄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把碗放在李诏手边的小几上。

“陛下看了一上午的折子，歇歇。”

李诏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冰镇过的，甜度刚好，绿豆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她看了一眼裴玄：“你煮的？”

“臣让御膳房煮的。”裴玄在毡毯边蹲下，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之恒的脸蛋。之恒被戳得歪了歪头，嘴巴一努，口水又流了出来。裴玄接过三七递来的帕子，仔细擦干净，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遍。

“之升今天睡了多久？”他问。

三七想了想：“回皇夫，小皇子巳时醒了一次，吃了奶又睡了，到现在还没醒。”

裴玄看着之升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像臣。臣小时候也爱睡。”

李诏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的事也记得？”

“记得。”裴玄在廊柱边坐下，靠着柱子，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李诏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她把空碗放在小几上，拿起那份折子继续看。折子是慕容战从海崖关送来的，写的是铁矿运输的事。矿石从高丽境内的矿山运到海崖关，再经陆路运往京城、瀛洲、凉州三处军器监。沿途要经过数道关卡，山道崎岖，雨季路滑，运输效率低下。

慕容战在折子末尾写了一段话：“臣以为，与其将矿石运往各处，不如在京畿另设一处匠作营，专司兵器铸造。如此可减少运输损耗，亦可集中工匠，统一规制，提高效率。且京畿重地，便于朝廷监管，可防单一城池坐大。”

李诏把折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个想法她不是没有想过。京畿设匠作营，好处显而易见——铁矿从海崖关运到京城，比运到瀛洲、凉州更近，路也更好走。工匠集中在京城，便于管理，也便于保密。更重要的是，兵器铸造这样的大事，放在眼皮底下，她才放心。

但坏处也很明显。凉州的军器监，是李贝一手建起来的。那里的工匠，是李贝从各地搜罗来的，手艺精湛，忠心耿耿。若把铸造大权收归京畿，还得和李贝商量。

“三七，去请护国长公主来。”

三七应了，转身出去。

裴玄看了她一眼：“陛下要把匠作营设在京畿？”

“有这个想法。”李诏把折子递给他。

裴玄接过，看了一遍，抬起头。“慕容战说得有道理。但护国长公主那边——”

“朕先问问她的意思。”李诏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李贝住在宫中，不多时就到了乾元殿，着一件鹅黄色的夏衫，整个人清爽利落。进门时看见裴玄也在，微微颔首算是招呼，然后在李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皇姐召臣妹来，可是为了匠作营的事？”

李诏没有否认。“慕容战的提议，你知道了？”

“知道了。”李贝接过三七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臣妹也觉得，京畿该设一处匠作营。”

李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想到李贝会这么干脆。

李贝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皇姐，臣妹在凉州这些年，最清楚军器监的底细。凉州的匠作营，擅长铸炮；瀛洲的匠作营，擅长造箭。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京畿设一处匠作营，专司兵器铸造，把两处的长处都吸收过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