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云游

青云道长说“你做得很好”时，夕阳正从安南王府后院的老槐树梢头落下去，把师父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暗金色。李诏看着他，想说什么，喉间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待客厅。紫苏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猫。穿过回廊时，姜致站在月洞门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香混着栀子花的甜腻，在夕阳中弥漫开来。

“姜姑娘，今日多谢。”李诏脚步未停。

姜致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出了安南王府的大门，李诏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像她此刻的心跳。三七在宫门口己经等了半个时辰，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陛下，之恒公主今日会翻身了。”三七接过缰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下午在毡毯上，她自个儿翻了好几个，谢嬷嬷说从没见过这么有力气的女娃娃。”

李诏大步流星地穿过宫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三七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之升今日睡了多久、吃了多少奶、拉了几次臭臭……

乾元殿的暖阁里，谢珍珍正抱着之恒在窗前踱步。小家伙嘴里叼着个磨牙棒，啃得满嘴口水，看见李诏进来，咿呀了一声，张开两只小胖手要抱。谢珍珍笑着把她递过来。

“之恒今日可厉害了，翻了好几个身，把老奴吓了一跳。”谢珍珍接过三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之恒嘴角的口水，“之升倒是安安静静的，睡了整整一下午，这会儿刚醒。”

李诏抱着之恒，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咯咯笑起来，伸手抓她的衣领，抓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之升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姐姐笑，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学。

她在软榻上坐下，把之恒放在膝头，小家伙立刻趴在她胸口，把脸埋进去，打了个哈欠。谢珍珍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慈爱。

“奶娘，今日辛苦你了。”

“老奴不辛苦。”谢珍珍笑着摇头，“看着这两个小家伙，老奴觉得自个儿都年轻了十岁。”

李诏低头看着之恒那张肉嘟嘟的小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毛。小家伙的眉毛很淡，像两弯新月。

“皇夫还没回来？”她问。

三七摇头。“裴大人今日兵部有事，说是要晚些回来。”

李诏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抱着之恒，在暖阁里慢慢走着，小家伙的呼吸渐渐均匀，己经睡熟了。之升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抓了姐姐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是在说“别走”。

谢珍珍笑了。“这小皇子，看着安安静静的，心里可有主意了。”

李诏看着之升那只攥着姐姐袖子的小手，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御花园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李诏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她在想师父说的那句话——“不要你挣了，人己经死了。”

师父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愤怒，是近乎平静的了然。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可他真的放下了吗？

李诏不知道。她只知道，师父说“你做得很好”时，眼眶红了。

裴玄回来时，天己经全黑了。他先去净了手，然后走到小床前，低头看着两个小家伙。之恒睡得很沉，之升也睡了，小手还攥着姐姐的袖子，攥得很紧。

他看了片刻，才走到李诏面前，在她身边坐下。

“陛下用晚膳了吗？”

“等你。”李诏放下折子，看着他。

裴玄今日穿的是官袍，深紫色的，衬得他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可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痕，像是没睡好，又像是想了很多事。

三七端了晚膳来，两人默默吃着。李诏喝了一碗粥，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裴玄倒是吃了不少，像是在兵部忙了一整天，饿狠了。

撤了碗碟，宫人服侍两人漱口净手后，三七端上茶来，退到角落。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裴玄，朕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李诏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朕想给师父正名。忠勇大将军赵铮，抗击大辽，击退南诏，百越叛军，功在社稷。当年那些构陷，系定北侯和严兼尘所为，并无实据。朕想按军功封忠勇公，家乡族人免税一年。”

裴玄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李诏的眼睛，眸光里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