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是怎样的人？

杨嗣禀报完董氏案的始末，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诏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御案后，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七月的日头正烈，御花园的花开得不管不顾，香气从窗纱缝隙里渗进来。蝉鸣从槐树梢头倾泻而下，聒噪得像在催人做决定。

杨嗣跪在原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没有抬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远处廊下内侍极轻的脚步，听见茶盏被端起来又放回去的声响。那声响很轻，却让他的后背又渗出一层细汗。

“董氏的事，按律办。”李诏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不低，像夏日午后池塘面上纹丝不动的水，“安南王府那边，朕会亲自去一趟。”

杨嗣叩首，正要退下，又听见她说：“杨卿，镇抚司这次反应很快。姜致姑娘能平安救回，你是有功的。”

杨嗣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迎上李诏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色，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臣不敢居功。”他斟酌着措辞，“姜姑娘在康宁医馆坐诊，镇抚司本就该多加留意。是臣疏忽在先，才让宵小有机可乘。”

“疏忽？”李诏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杨卿，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回陛下，镇抚司在京城的探子共二百余人。”

“二百余人，要盯住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勋贵、商贾、外邦使臣，还要留意市井街巷的动静。”李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姜致独来独往，又不与人结怨，你分不出人手去盯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杨嗣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陛下不是在责备他，可这番话听在耳中，却比责备更让他警醒。陛下对镇抚司的人员配置了如指掌，对姜致的行踪和性情也了如指掌。这意味着，陛下自己的眼线，比他这个镇抚使的眼线还要密。

“朕叫你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李诏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董氏能收买地痞劫持姜致，是因为她手里有银子。太傅府抄家之后，朕只贬她为庶人，没有没收她的私产。这件事，是朕思虑不周。”

杨嗣叩首：“臣不敢。”

杨嗣没有退下。他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

“还有事？”

“陛下，”杨嗣抬起头，“朱煜的父亲、国子监祭酒朱懋，昨夜在府中自缢。留下一封认罪书，说自己教子无方，愧对朝廷。”他从袖中取出认罪书，双手呈上。

李诏接过，展开。认罪书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他说自己一生教书育人，却没能管好自己的儿子；他说朱煜自幼丧母，自己忙于公务疏于管教；他说愧对先帝的信任，愧对陛下的宽仁。

李诏把认罪书合上。“朱懋的丧事，着礼部从优办理。国子监祭酒之位，让谢衡暂代。”

杨嗣应了，这才退了出去。他站在廊下，七月的日头兜头浇下来，热得人头皮发麻。他没有立刻上轿，抬头看了一眼乾元殿的方向。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御书房里，李诏还坐在原处。三七端了新沏的茶进来，见她神色淡淡，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她回来了，一切都变了。有的人境遇变好了，有的人境遇变坏了。她成为大周的最高意志，她的喜好和价值标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这个王朝的标准。那些不符合这套标准的人，正在被边缘化、被遗忘、被碾碎。

这不是她的本意。但这是事实。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她选择的路，她不后悔。那些在这条路上被碾碎的人，她也不打算为他们停下来。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安南王府需要安抚。不是君臣之义那么简单。姜致在她孕中护了她几个月，不居功，不邀赏，只是安安静静地诊脉、配药、守着她。董语兰动姜致，是动了不该动的人。

“三七。”

“奴婢在。”

“去请田毅来。”

田毅过了一个时辰才出现在乾元殿。他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

“田毅，你从南大营挑一队人，在灵泉书院周边驻扎。不必穿军服，扮作寻常百姓即可。”

田毅抬起头。

“百里先生于朕有恩。”李诏的声音不高，“朕不想他出任何差池。”

田毅跟随她多年，知道每一句命令的准确意思。她说“不想出任何差池”，意思就是必须万无一失。

“先生若问起来，就说朕想念书院的饭菜，派几个人去学手艺。”

田毅的嘴角动了一下：“陛下，这个理由，百里先生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