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反常

偏殿里，李勋正坐在椅子上发呆。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整个人清瘦了不少，面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不过三两日的功夫，圆润的下颌竟有了棱角。听见脚步声，他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

李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抬了抬手，“坐下说话，听说你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李勋坐下，“谢皇姐挂念。臣弟好多了。”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很久没说话，又像是说了太多话之后的疲惫。“皇姐，臣弟不是为了董氏的事。臣弟知道，皇姐不会因为董氏的事怪罪臣弟，安南王府也不会。”

“那是为了什么？”

李勋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上那双交握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他看了半晌，才开口：“是因为无能为力。”

李诏等着他说下去。

“很多事，好像怎么做都会产生不好的结果，都会有人不满意。”李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董氏的事，臣弟想了很久。如果臣弟对她更好一些，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

“没有如果。”李诏打断他。

李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姐姐的目光依旧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他没有说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李诏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李勋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犹疑和挣扎。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袍子。

裴玄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葡萄。他把葡萄放在案上，才在李诏身侧坐下，语气温和地对李勋道：“福王殿下，世事人心难测，但求无愧于心。”

李勋抬起头，看着裴玄，又看看李诏。

李诏叹了口气，才开口：“从小到大，朕也没有做成一件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事。以后朕也做不到。凡事都有取舍。”她的目光落在李勋脸上，“你因为这个病了一场？”

李勋觉得很恍惚，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了记忆中的父皇和外祖父。他们都这样从容，这样平静，好像天塌下来也能找到撑住它的地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片刻之后，他又抬起头，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皇姐，如果让女子像男子一样可以读书出仕，会不会好一点？”

李诏挑了挑眉。

李勋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认真，像是在为自己方才的沮丧找一条出路。“董氏想要权势，但她只能通过家族和夫君获得权势。如果她自己可以为官做宰，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她可以考科举，可以做官，可以凭自己的本事站在朝堂上，而不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嫁一个有权势的夫君、生一个能当太子的儿子上。”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诏，等着她的回答。偏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

李诏没有回答。好像在思考，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裴玄笑着开口，语气依旧温和：“读书到为官做宰是一条漫长的路。太傅家的小姐自然是读过书的，董氏的结局，不是因为没有读书。”

李勋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裴玄说得没错，董语兰读过书，太傅的孙女，怎么可能不读书？可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读的那些书，只是用来增添婚嫁的筹码，不是用来实现抱负的工具。

他闷闷地坐了片刻，又不甘心，抬起头继续说：“那你们是不赞成女子读书科考吗？就算这只能改变很少数女子的命运，那也能改变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又嘟囔了一句：“顺便也改变一些男子的命运，不用为母亲和妻子的心愿活着。”

李诏听了这一句，终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女子科考的事，朕己经向程相提过了，他不赞成。但是女学，是可以办的。”

李勋的眼睛亮了。

“女子能不能读书，能不能为官做宰，朕交给你去办。”

李勋的表情凝固了。他眼睛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从“原来皇姐有办法”的兴奋变成了“原来这办法是要我来想”的茫然。

他是来提出问题的，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皇姐，”他急了，“你说了程相都反对，我能办成吗？”

他说完，求救式地看向裴玄。裴玄正端着茶盏喝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一个字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