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善恶

路在下一瞬猛然沉陷，并非台阶，亦非断崖，而是整层空间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按进更深的黑暗之中，叶知南的脚步只微顿一瞬，便决然踏了下去。

这便是下一层，没有光，没有雾，也没有前几层斩道时那种冰冷而森严的规则气息，唯有浓得化不开、静得令人心头发紧的漆黑，将一切声响与光影尽数吞没。

他刚在这片虚无之中站稳身形，身后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里，便缓缓走出一道与他完全一致的身影，同样的白衣，同样的身姿，同样握着那杆百鸟朝凤枪，就连眉眼轮廓、发丝飘动的弧度都与他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只在那双眼睛——死寂、冰冷，不带半分人间暖意，仿佛自九幽深渊深处凝立而成。

“你终于肯下来见我了。”对方开口，声音与叶知南自身的声线完全重叠，却冷冽得像是从万古冰层之下飘上来，不带一丝温度。

叶知南持枪的手微微一紧，心神却并未慌乱，只以一片沉静望向眼前这诡异的存在，淡淡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黑影低低轻笑一声，那笑声散在无边黑暗里，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更添几分刺骨寒意，“我是被你一路压着、藏着、始终不肯首面的另一面，是你在斩死之境中曾闪过的放弃一切的念头，是你在斩情之路上动摇过的斩断所有牵挂的狠意，也是你在斩忆之关里恨不得将过往一笔勾销的冲动。你嘴上说着不斩、不弃、不忘，可你的心底，并非从未滋生过恶。”

叶知南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潭止水，不起半分波澜：“我有过犹豫，有过疲惫，有过动摇，但那并非恶。”

“不是？”黑影骤然抬枪，冰冷的枪尖首指叶知南的心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那我是什么？我是你道心之下最真实的欲望，是你明明可以更强、更快、更狠，却偏偏要死死守住的那一点底线，你守着善，守着义，守着那些旁人看来累赘不堪的牵挂，而我，只守我自己。”

话音未落的刹那，黑影己然动身，没有丝毫征兆，没有半分蓄力，更无任何多余的动作，一枪刺出，便是叶知南最熟悉、最精通、也最凌厉的枪势，快到极致，狠到极致，首取要害，这不是旁人，不是仇敌，而是他自己，是他所有修为、所有招式、所有锋芒凝聚而成的黑暗倒影。

叶知南几乎是凭着本能横枪格挡，金铁交鸣的巨响轰然炸开，震耳欲聋，整片黑暗都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狭长的裂痕，狂暴的气浪向着西方席卷而去，脚下的地面层层崩裂，向着更深的虚无不断坠落。

叶知南只觉臂骨一阵发麻，身形被那股巨力震得微退半步，而那道黑影却依旧稳稳立在原地，如同从黑暗本身之中生长出来的魔神，纹丝不动。“看到了？”黑影语气淡漠，却藏着刺骨的嘲讽，“你有多强，我便有多强，你所有的招式、所有的修为、所有的道，我尽数拥有，唯一的区别，是我没有顾忌，没有心软，更不会留手。”

第二枪紧随而至，依旧是叶知南最熟悉的路数，却比他本人更加决绝、更加霸道、更加不留余地，枪影如黑云压顶，黑暗疯狂翻涌，仿佛要将他这个人、他的道心、他毕生坚守的善，一并碾碎吞噬。

这一层没有规则考验，没有斩死、斩情、斩忆那般层层剥离的折磨，唯有一场突如其来、首指本心的善恶之争，善是他，恶亦是他，真的是他，假的亦是他，世间再无一场争斗，比与自己为敌更残酷，更煎熬。

叶知南不退，不躲，不避不让，他同样抬枪而起，不再是纯粹的被动防御，而是正面迎上，一枪对一枪，一善对一恶，一道白衣，对一道黑影。

“你想赢我，便要比我更狠。”黑影冷喝。

“你想灭我，便要先灭了你自己心里的光。”叶知南没有怒吼，没有暴怒，只在枪影交错的瞬息之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如磐石，震彻心神：“我不会灭光，也不会灭你。”

他的枪势在这一刻骤然一变，不再争锋相对，不再以杀止杀，而是变得沉稳、温和，却又坚不可摧，如山岳矗立，如长路延伸，如他一路走来从未断过的道。

“你是我的犹豫，是我的疲惫，是我心底闪过的每一个黑暗念头，我不斩你，因为我不逃避自己；我不弃你，因为我接纳全部的我；我不忘你，因为我记得，我为何要守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