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忘记

他缓缓松开紧握长枪的手指，百鸟朝凤枪顿时失去支撑，斜斜垂落地面，枪尖没入青石板缝隙间，灵光彻底敛去，如同一件寻常凡铁。

他能清晰感知到，古神之路的气机正在从他身上剥离，外界虚无长路的气息越来越淡，而眼前的生机越来越浓，天地法则悄然重塑，将他的神魂一点点拉入这片幻境之中。

只要他再向前一步，只要他伸手触碰父母的衣角，道心便会彻底向幻境臣服，过往所有坚守都会烟消云散，他将不再是踏遍古神之路的修行者，不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只是这里一个普通的少年，承欢父母膝下，安度寻常岁月。

父亲语气沉稳而包容：“回来就好，外面的风雨，不必再去理会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胜过世间一切大道真言，击溃了他道心最后一道防线。无数个深夜，他在孤寂的古神之路上独行，面对无尽黑暗与凶险，支撑他走下去的，正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回来就好”。

他手握无上法则，身拥滔天力量，可内心最渴望的，从来都不是俯瞰众生的尊贵，而是这样一盏为他而留的灯火，一顿为他而备的热饭，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穷奇的混乱未曾乱他道心，因为他心有定途；饕餮的贪欲未曾迷他心智，因为他所求非外物；混沌的蒙昧未曾遮他双眼，因为他道心通明；梼杌的凶顽未曾折他傲骨，因为他意志如钢。

可面对至亲的呼唤，面对失而复得的温暖，他所有的坚强都如同冰雪遇春，悄然融化。

他忽然觉得，所谓古神之位，所谓轮回之力，所谓弥补遗憾，似乎都不再重要。

若能永远留在此地，与父母相伴，与族人相守，不用再面对生死离别，不用再背负血海深仇，即便只是幻境，又有何妨？修行一路，争强好胜，逆天而行，到头来所求的不正是此刻的安宁吗？

他抬脚，一步步朝父母走去，脚步缓慢却坚定。

每走近一步，外界的气机便淡薄一分，他体内的道韵渐渐收敛，法则之力缓缓沉寂，连神魂都开始与这片幻境相融。

族人纷纷转头朝他看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孩童们簇拥过来，拉着他的衣袖喊他兄长，一切温暖得令人落泪。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熟悉的声音将自己包裹，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再是悲凉与思念，而是久别重逢的释然。

他甚至开始主动为幻境填补细节。他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枪法的模样，甚至想起母亲为他缝补衣衫的场景，想起族中祭祀时的热闹烟火。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此刻尽数苏醒，与幻境完美交织，让这片虚妄之地变得愈发真实。

他能感受到母亲手掌的温度，能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气息，能听见孩童嬉笑时清脆的声响，一切都触手可及，一切都安稳踏实。

他开始忘记古神之路，忘记第八层的混沌浊浪，忘记西凶凶煞，忘记自己踏过的无数凶险。

他只记得自己是叶知南，是这个族里普通的少年，是父母膝下尚未长成的孩子。

他陪着父亲在院中擦拭兵器，他坐在灶边，看着母亲生火炖汤，烟气缭绕间，岁月静好得如同永恒。

没有厮杀，没有修炼，没有法则，没有大道，只有人间烟火，只有温情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