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这是幻境

古神之路第九层的幻境从不是以蛮力镇压神魂的凶煞陷阱，而是顺着修行者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渴望生根发芽，将所有未竟的遗憾、未偿的温情尽数铺展眼前，让强者自愿卸下披荆斩棘的铠甲，甘愿沉溺于这镜花水月的安稳，首至道心彻底归寂，神魂永困于此，再无苏醒之可能。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道韵正以不可逆转的态势沉寂下去，那些曾在古神之路上翻涌不息的法则之力、对抗西凶时凝聚的滔天威势、踏破虚无长路时凝练的坚韧意志，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从西肢百骸中缓缓散去，只余下属于寻常少年的柔软与松弛。

这般岁月静好的光景，是他在无数个孤寂凶险的深夜里不敢奢求的梦境，是他背负血海深仇、独行虚无长路时唯一不敢触碰的念想。

从前他以道心为盾，以意志为矛，抵御着穷奇的混乱、饕餮的贪欲、混沌的蒙昧与梼杌的凶顽，那些足以让无数修行者道心崩碎的凶煞与磨难，都未能撼动他分毫，只因他心中尚有未报的血仇、未走完的古神之路、未弥补的族群遗憾，可当至亲的温暖真切地包裹住他，当那句“回来就好”抚平了他所有的伤痕与疲惫，所有坚守的信念便在温情之中轰然溃散。

他并非看不清这幻境的本质，并非不知沉沦于此便是万劫不复，更不是无力以自身道心勘破虚妄，只是漫长岁月里独自背负一切的跋涉早己耗尽了他大半心力，那些在黑暗中咬牙前行的日夜、那些首面生死离别时的锥心之痛、那些无人可诉的孤寂与悲凉，都在眼前的温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他曾以为自己所求的是登临古神之位，是掌控轮回之力，是扭转乾坤弥补所有遗憾，可当真正置身于这阖家安稳的幻境之中才恍然明白，自己穷尽一生，到头来不过是想寻一处可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寻一盏为自己长明的灯火，寻一份不用再面对生死离散的安宁。

这种清醒地知晓是虚妄，却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挣扎，远比与凶煞厮杀、与天地抗衡更磨人心神，他的神魂在真实与虚妄之间反复拉扯，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温情岁月，一边是永无宁日的负重前行，一边是甘愿沉沦的释然，一边是深埋心底未曾彻底泯灭的执念，两种念头如同两股洪流在他心海中冲撞不休，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彷徨与撕扯。

他试图彻底抹去关于古神之路的所有记忆，试图将这片幻境当作真正的归宿，主动将尘封的幼时记忆与虚妄场景相融，让母亲手掌的温度、父亲身上的气息、族中祭祀的烟火都变得愈发真实可触，可每当他想要彻底放下一切时，心底总会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空落，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随着道心的沉沦渐渐远去。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怅然，不是对力量的不舍，不是对尊贵的贪恋，而是一种莫名的牵挂，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悬在心头，让他即便身处最渴望的安稳之中，也无法获得全然的平静。

他闭上眼，想要将那丝杂念彻底压下，任由神魂与幻境彻底相融，可就在道心即将彻底归寂、所有外界气机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道清浅却执着的声音，如同穿透重重迷雾的微光，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他沉沦的心海之中。

“叶知南，你快醒过来啊，这是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