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还钱打脸

广州的第二封信没有来。

来的是一个人。

下午三点。陈姐店门口。一辆三轮车停下来。

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瘦，黑，两只手的手指又长又干，像风干的树枝。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有点发黄。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支圆珠笔，一支钢笔。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喊了一声：“哪个是小周？”

南乔从仓库里出来。

老刘。广州来的。

他不像信上那么简短——人到了，话就多一些。但多的也不多。他做事的方式和他写信的方式一样：看东西，不看人。

他先看了南乔的手。

南乔伸出手和他握。老刘握住了，但不是在握手——他在看她的手掌。有没有茧子。茧子在什么位置。是做过活的手还是没做过活的手。

南乔的手上有茧子。虎口那里一块旧的，手指根部几块新的——这一个多月跑街、搬鞋盒、理货磨出来的。

老刘松了手。

然后他翻数据报告。

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到了出货量折线图那一页停了下来，用手指沿着线条从左划到右。到了品类分布那一页又停了，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默算什么。

翻完了。

问了五个问题。

第一个：你的客户里最大的一个月走多少双？南乔答了。

第二个：回款最慢的是多久？答了。

第三个：你的竞争对手有几个？答了。

第西个：如果我给你独家供料价，你怎么保证不转手卖给别人？答了。

第五个：你这个增长率能保持多久？

南乔停了一下。

“这个数据我还在核实。上个月增速放缓了一些，我需要确认是季节因素还是市场饱和。核实完给你。”

老刘看了她一眼。

“就冲你说不知道这半句，我信你。”

没有签独家。

但老刘给了一个优惠价——比郑建国从温州本地拿料的价格低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乔的成本比温州所有靠本地进料的鞋贩子都低。同样一双鞋，别人成本两块，她一块七。她可以卖得更便宜，或者利润更高。两条路都是活路。

南乔和老刘签了供料协议。不是独家，但有量保底——每月最低采购量，达不到就取消优惠价。南乔有信心达到。

她不声张。

郑建国知道了。

不是南乔告诉他的。是温州鞋业圈子里的消息——有人在桥头市场看见了一个广州人跟着南乔进了陈姐的店。这种事传得很快。

郑建国来找南乔。

在陈姐店门口。他没进去。站在外面，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色不好看。

“你拿着我的渠道做自己的生意？”

南乔站在门里面。门开了一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切了一道影子。

“你的渠道是你的。我的供应链是我的。你的客户我没碰一个。你去查。”

郑建国看着她，嘴唇抿着，腮帮子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那个广州的地址——”

“是从你的供货单上抄的。”南乔没否认。“地址是公开信息。我写信，人家回不回是人家的事。”

郑建国的拳头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她看得见——口袋的布绷紧了又松开。

他没有发作。转身走了。

他不舒服。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南乔不再需要他了。从码头那天开始，她需要的就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附带的信息。信息拿到了，人就没用了。

他被用完了。

这个念头让他比被抢了客户还难受。

同一天下午。

南乔去了信用社。

苍南县的信用社在镇上，但温州城里也有分社。她找到了分社的柜台，从蛇皮袋里掏出三百六十块钱。

三百六十块。

这是王金凤在灶房里报的那笔账——“信用社的贷款还差三百六”。南乔记得。她记得每一个数字。

柜台后面的人翻了翻账本，找到了周家村周建国的贷款记录。看了南乔一眼。

“你是？”

“他女儿。替他还的。”

钱一张一张数过去。柜台后面的人数了两遍。开了收据。红色的印章盖在收据上，“己结清”三个字。

南乔把收据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然后走出信用社。

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白花花地照着。

南乔站在台阶上。

王金凤站在马路对面。

远远的。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来赶集的。篮子里的青菜露出半截绿叶子。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上衣，和那天在灶房里穿的不是同一件，但一样的宽大，一样的腰粗腿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