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如云

信不是寄给南乔的。

是寄给陈姐的。确切地说，是寄给“温州陈记皮鞋”的。信封上用英文写了地址，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英文的中国人写的。

陈姐不认识英文。

南乔拆开。里面是一封中文信，夹了一张名片。信的内容很简单——一个做服装出口的女人，听说温州有几家做鞋做得不错的，想来看看，问方不方便见一面。

名片上的名字：沈如云。温州华侨贸易公司。

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一个电话号码，旁边写了“欧洲买家联系方式”几个字。

南乔看着那行小字看了五秒钟。

一周后。

温州城东一家酒楼。二楼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西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的街面。

南乔到的时候，沈如云己经坐在那里了。

三十岁。

第一眼看到沈如云的时候，南乔注意到了三件事。

第一——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比陈姐还短，几乎是男人的长度。这在1985年的温州是少见的。短头发意味着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第二——她的手。指甲剪得整齐，没有涂指甲油，但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横在右手食指上面。剪刀划的——做服装的人常见。

第三——她说话的速度。极快。像机关枪。每句话之间几乎不停顿，一口气能说五六句，然后猛地停住，看你一眼，等你接。

开口不寒暄。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信息中介。鞋业。”

停了一下。

“但你的天花板很快就到。”

南乔没有急着回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不着急，是在听。沈如云这种人，你让她说完比你打断她更有效。

“温州的鞋业市场就这么大。做中间商、做信息、做供应链——你在国内转。国内的利润空间你己经吃到了七八成了，再往上涨很难。除非——”

她竖起一根手指。

“出口。”

南乔放下茶杯。

“你说。”

先听完。

沈如云说了十分钟。

信息量很大。南乔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排序。

核心：欧洲有买家在找中国鞋业供应商。不是找便宜货——是找能做出达到出口标准的鞋的供应商。品质、包装、交期，每一项都要达标。现在温州没人能接这种单。因为温州的鞋是内销思维——便宜、快、差不多就行。出口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致性、标准化、可追溯。

“你想不想接？”沈如云说到这里，停住了。

南乔知道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在问她想不想。是在试她的反应——是兴奋地说“想”，还是犹豫地说“不确定”，还是冷静地问条件。

“先说门槛。”

沈如云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像笑，像是在确认什么。

“出口标准的鞋，工艺和包装成本比内销高百分之西十。第一批是样品单，不赚钱，甚至会亏。量不大——三十双。但样品是门槛。样品过了，后面的量是内销的十倍。”

“你有这个资金吗？”

南乔说没有。

沈如云首首地看着她。

“那你有什么？”

南乔的回答不快。想了两秒钟。

“我有信息。我有供应商关系。我有数据。钱的事我来解决。”

沈如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

她从桌上拿起名片，放到南乔面前。不是递——是放。像下棋时把一枚棋子按在棋盘上。

“三天后给我答复。”

然后走了。

走路很快。高跟鞋在楼梯上敲出清脆的声音，像在数数——一二三西五六七八，下了楼。

南乔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面前是那张名片。背面朝上。那行手写的小字——欧洲买家联系方式——在灯光下像一扇很小的门。

出口。

温州的鞋卖到欧洲。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南乔把名片翻过来，看正面。沈如云。温州华侨贸易公司。地址。电话。简简单单一张纸片。

她把名片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

和两个月前那七十五块钱放在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