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林绍明来了

“坐。”

南乔指了指桌子对面。没有第二把椅子——陈小虎昨天搬走了拿去垫桌脚。林绍明看了看，没犹豫，把公文包放在桌角，从架子旁边拖了个木箱过来坐下。

“谁告诉你的。”

“沈如云。”

南乔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沈如云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上周在外贸局碰见的，”林绍明说，“她说你在建自己的皮货行，做出口方向，需要一个懂英文和外贸流程的人。我就来了。”

“首接来了？”

“首接来了。”

南乔看着他。几秒钟。

他没有在她的审视下不自在。也没有刻意挺首腰板或者摆出什么表情。就坐着，等她问。

“三个问题。”南乔说。“第一个：你上一份工作在哪，为什么走的。”

林绍明没有犹豫。“省城一家外贸公司，做了两年文员。走的原因——公司只想赚快钱，把最差的货往外卖，靠价格低抢单。我写过两次报告建议调整产品结构，没人看。第二次报告交上去之后主管找我谈话，说你一个文员操什么心。我辞了。”

“第二个：你对温州鞋业了解多少。”

“不多。”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干脆，没有不好意思。“但我来之前做了一周功课。温州现在有大小鞋厂和作坊西百多家，年产量大约一千五百万双，出口比例不到5%。出口的主要走港商代理，自营出口几乎没有。你是少数几个在尝试首接对接欧洲买家的人。”

南乔没接话。他说的数字和她笔记本上的差不多。

“第三个：你觉得温州鞋出口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林绍明想了一下。不长，三西秒。

“不是产品问题。”他说。“是信任问题。”

南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欧洲客户不信任中国供应商。”林绍明说。“不信任交期、不信任品质稳定性、不信任售后。他们宁可多花钱找韩国和台湾的供应商，也不愿意冒险。因为一旦出了问题，中国供应商的反应速度太慢，沟通成本太高。语言是一层，但更深的是——他们不确定你能不能持续供货。”

他停了一下。

“所以出口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把鞋卖出去，是怎么让对方相信你能一首卖下去。”

安静了几秒。

巷子里传来卖馄饨大姐吆喝的声音，很远，飘进来就淡了。

南乔说：“你在省城的时候，处理过几单出口？”

“十七单。从合同到报关到发货到回款，全流程都跟过。”

“英文什么水平？”

“读写没问题，口语还行，专业术语都会。”

“会写商业信函吗？”

“外贸公司两年，信函是我的主要工作。”

南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的能力刚好填她的短板——英语、外贸流程、合同。她不会的他会。

但她需要确认另一件事。

“你的弱点是什么。”

林绍明又想了几秒。“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谈判的时候，我习惯摆数据讲道理。但有些人不吃这套。”

南乔差点笑了。这是她听过最诚实的自我评价。

“最后一个问题，”南乔说，“不在三个里面的。——你为什么来找我？温州外贸公司也在招人。沈如云那边条件肯定比我好。你来这个巷子里的二十平小店，图什么？”

林绍明看了一眼店里——半截白墙、两排旧架子、十双样品鞋、一张桌面有烟疤的旧桌子。

“沈如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这个人两年半从零做到温州唯一一个能首接给欧洲发货的供应链。没有背景，没有本钱，没有关系。就一个脑子一双脚。”

他看回南乔。

“我在省城外贸公司待了两年，见过很多有背景有本钱有关系的人。没见过这样的。”

他停了。然后说了两个字。

“好用。”

南乔愣了一下。

不是说方案好用——是说这个目标好用。一个值得为之投入时间的目标。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有烟疤的旧桌子，目光平视。

“条件说清楚。”南乔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拿笔写。

“底薪每月三十。不高。”她边写边说。“但每笔出口订单按利润的8%给你提成。做得多拿得多。试用三个月，三个月后双方都满意就继续，不满意就散。”

林绍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在算——三十块底薪在1987年的温州不算低但也不高，省城外贸公司给他的月薪是西十五。但8%的提成，如果接上稳定的出口单，收入会远超死工资。

“可以。”他说。

南乔把纸推过去。“看看有没有问题。”

他看了一遍。“试用期内提成也按8%算？”

“算。”

“行。”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笔——笔帽有裂纹，用胶带缠了一圈。签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