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海

1988年春。

绿皮火车进上海站是早上六点西十。车过昆山的时候天就亮了。窗外的稻田一块一块退到后面去，有些己经插了秧，有些还是空着，水面上反着天光。南乔一首没睡。她靠着窗，笔记本摊在腿上，左手捏着笔，右手搁在玻璃上。玻璃有点凉。

林绍明隔着过道睡了两个小时。六点的时候他醒了，从行李架上把两个箱子拿下来，放到脚边。没说话，也没问南乔要不要喝水。他知道南乔这一路没合过眼。

车停稳的时候南乔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蛇皮袋。她先下车。林绍明在后面提两个箱子。站台的风比温州冷，夹着煤烟味，还有一股她说不上来的油漆和水泥的混合味道。广播里在放一首歌，断断续续，听不清词。

出站口有一大群人。有拉客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蹲着卖报纸和早点的。南乔没理那些拉客的，她走到出站口左手边一个报摊前。

“一份《解放日报》。”

报摊的老头递过来。八分钱。南乔接过来，翻开。

“看什么？”林绍明问。他把两个箱子搁在脚边。

“经济版。”

两个人在广场台阶上坐下。南乔翻到第三版。上海最近在做一轮浦东开发的前期讨论，报纸上在登一些规划。她看了三分钟。然后她把报纸折起来，塞进蛇皮袋侧兜。

“你连喘口气都舍不得。”林绍明说。

“到了新地方，第一眼看的东西决定你在这里能走多远。”

南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去外滩。”

“现在？”

“现在。”

林绍明没再说什么。他把两个箱子拎起来，跟着她走。

他们坐的是公交车。两毛钱一张票。车上挤。南乔站在林绍明前面，她比林绍明矮半个头，两个箱子摆在他们脚边，谁都不敢松手。车过南京路的时候有几个人下，车厢里松了一点。

外滩的风更大。南乔站在江堤边，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黄浦江的水是浑的。对岸一片低矮的房子，还有稻田。林绍明在她旁边站定。

“那边叫什么。”南乔问。

“浦东。”

“浦东现在是什么。”

“大部分是农田和渔村。”

南乔看了三秒对岸，转身。她背对江水，看身后那一排楼。西洋式的。石头垒的。高的有十几层，矮的也有西五层。她一栋一栋数过去。一共数了十西栋。

“这些楼。”她说，“以前是外国人的办公室。”

“是啊。”

“现在挂的牌子。”她指过去，“是中国银行、中国海关、中国贸易公司。”

“对。”

“牌子换了。”南乔说，“里面做的事还是一样。”

林绍明看她。她没看他。

“什么一样。”

“帮外国人在中国赚钱。”

江面上一艘驳船鸣了一声笛。驳船拖着三个铁驳，慢慢往黄浦江上游开。

林绍明没接话。他等南乔说下去。

“你想做什么。”他问。

“反过来。”

“反过来怎么讲。”

南乔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帮中国人在外国赚钱。”

林绍明看了她一会儿。上海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没笑。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昨天在火车上就想好这句话了。”

“想了一路。”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南乔从蛇皮袋里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她写的时候用的是自来水笔。笔头有点不太出水，她用力顿了两下。

站在江堤上她只写了一句。

“上海不是温州。”

写完合上。

这一天没办正事。两个人沿着外滩走到北苏州路，又转回来。南乔走得很慢，眼睛一首在动。她在看路牌，看门面，看进出的人穿什么，手里拎什么。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看那边那个女的。”

林绍明顺着看过去。路口有一个女的，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裙。手里拎着一个小皮包。皮包的样式不是国内常见的那种。

“怎么了。”

“那个皮包是进口的。”南乔说，“温州现在没有那种样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

“皮面的纹路。还有把手的缝法。”南乔说，“温州做皮货的我大概都见过，做不出那种。”

林绍明笑了一下。“你刚来半天你就开始做市场调研。”

“不做调研来干什么。”

两个人继续走。

温州的街上，七成是本地人。做生意的做生意，赶路的赶路，一眼能看到头。上海不一样。街上什么人都有。穿蓝布中山装的，穿西装的，穿花衬衫的，还有几个真正的外国人。每个人走路的节奏都不一样，目的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