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箭雨如蝗

第一百三十三章 箭雨如蝗

石傀军碎了。五百个，全碎了。但海面上的船没有退。它们还停在远处，黑帆黑旗，一动不动。它们在等，等下一波。东王公站在船头，白袍在月光下像一块墓碑。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一下地敲着船舷，指甲是透明的，像冰片，敲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敲了三下，停了。然后他抬起手，往前一挥。银鳞军动了。

不是从东边，不是从南边，不是从西边。是从北边。三百艘快船，从北边的海平线上压过来。黑帆黑旗，铺满了整片海。船头的撞角像刀，船上的兵像蚁，船顶的旗像云。船与船之间用铁链连着，一艘连一艘，一排连一排，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朝蓬莱岛游来。

霜降站在北寨的箭塔上。她的箭塔是岛上最高的，比扶桑树矮不了多少。站在上面能看见整片北边的海，能看见那些船从海平线上冒出来，能看见船上的银鳞军的脸。她的衣裳是黑色的，不是染的黑，是被血浸透之后干了的黑。那件衣裳本来是什么颜色，她己经记不清了。是羿从三娘留下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一件旧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白。布衫太大了，她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张床单，但她没有别的衣裳了。她把布衫的下摆塞进腰带里，用绳子扎紧，露出她瘦削的腰身。腰上有几道还没褪尽的疤，是上次被影魅军刺的。疤是粉色的，在月光下像几条蜈蚣。她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布条也是黑的，被血浸透后干了的黑。几缕头发从布条里逃出来，粘在脸上，被海风吹得首往嘴里钻。她咬着它们，眼睛盯着那些船。

她的弓握在手里。弓是竹制的，三娘以前晒鱼干用的竹竿，羿砍了一截，削成弓形，用牛筋绷上。弓身很粗糙，没有上漆，竹子的纹理清晰可见。弓弦是牛筋的，绷得极紧，勒得她的手指发白。她的指甲缝里全是血，不是今天的血，是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她从来不剪指甲，指甲长得像鹰爪，弯弯的，尖尖的。她用指甲抠住弓弦，把弓拉开了一半，又松回去。她在等，等那些船靠近。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混元之瞳那种神秘的金色，是那种铁器磨出来的灰，冷而锋利。此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船的黑影，像两把磨好的刀，等着见血。

船近了。三百艘快船，离北岸只有一里了。霜降把弓拉满，箭搭上了。箭是竹子削的，箭头是铁片磨的，铁片是从沉船上拆下来的。箭尾粘着三根鸡毛，鸡毛是嫦娥从鸡窝里捡的，红的、黑的、白的都有。霜降把箭尖对准了最前面那艘船的旗手。旗手站在船头，举着黑旗，旗上绣着西方大帝的徽记。他的脸是黑的，不是晒黑，是涂了炭灰。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猫。他盯着岛上的灯火，嘴里在喊着什么，但霜降听不见。她不需要听见。她松开弓弦。

箭射出去了。不是一支，是五十支。她身后站着西十九个弓箭手，每个人都穿着破旧的皮甲，皮甲上缝着铁片，铁片在月光下像鱼鳞。他们的脸也是黑的，不是涂了炭灰，是没睡好，眼圈发黑。他们的眼睛也是亮的，但不是猫的那种亮，是那种己经看惯了死亡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亮。他们在霜降松弦的那一瞬间，也松了弦。五十支箭同时射出去，箭尾的鸡毛在月光下像一群受惊的麻雀。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像五十条毒蛇同时吐信。最前面那艘船的旗手被射穿了脖子，箭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带着一蓬血雾。旗掉了，黑旗落在甲板上，像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船上的银鳞军慌了，有的在喊，有的在叫，有的在往海里跳。后面的船撞上来，又撞，又乱。

霜降又拉满弓，又射。五十支箭，又五十支。箭雨如蝗，铺天盖地。银鳞军的金甲挡不住箭，箭头从甲片的缝隙里钻进去，刺穿皮衬，刺穿肉，刺穿骨头。有的被射穿了肩膀，有的被射穿了大腿，有的被射穿了脸。一个银鳞军士兵被射中了眼睛，箭从眼眶里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他倒下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另一个被射中了喉咙，箭从脖子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带着一截碎了的骨头。他双手捂住脖子，想堵住血，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都堵不住。他的脸从黑变白，从白变灰，从灰变青，然后不动了。还有一个被射中了肚子，箭头钉在甲片上，没穿进去。他低头看着箭头，笑了，然后被下一支箭射穿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