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泼了九遍清水,仍压不住盛夏的燥热。
十里红妆从镇国公府一路铺到东宫正门,金粉描画的龙凤呈祥在晨光里蒸腾出氤氲的甜香。八十一抬嫁妆的鎏金锁扣叮当作响,惊飞了檐角蹲守的灰鸽子。
南宫星璃端坐轿中,指尖掐着袖口暗绣的北斗七星。
花轿西角缀着的青铜铃铛突然齐齐噤声,抬轿的十六名力夫同时踉跄半步。她听见礼部尚书扯着嗓子喊“吉时到——”,尾音却像被剪刀绞断般突兀消失。
七盏悬在汉白玉廊柱上的琉璃宫灯毫无征兆地燃起幽蓝火焰。
火舌舔舐着灯壁上镶嵌的夜明珠,珠光在青烟里扭曲成流泪的人脸。
第一盏灯砸落时,滚烫的琉璃碎片正插进司礼监掌印太监高举的玉如意上,如意头部的貔貅头颅应声而裂。
“天火!这是天罚啊!”翰林院的老学士扑跪在地,官帽滚进泼翻的合卺酒里。
第二盏灯坠在铺着波斯绒毯的台阶,烧穿了绒毯下暗藏的八卦镜。铜镜碎裂的刹那,钦天监监正突然挺首佝偻的背脊,枯瘦的手指插进自己眼眶,蘸着血在蟒袍前襟急速勾画。
血珠顺着织金蟒纹游走,凝成倒悬的北斗图案。监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染血的指尖猛地戳向东方玄夜。太子正歪在鎏金椅里啃西瓜,瓜瓤糊了满脸,痴笑着把西瓜籽往贵妃鬓边插。没人注意到他垂落的左手在袖中掐出天干地支,拇指指甲己深深陷进寅位。
第三盏灯砸向花轿顶端的赤金鸾鸟时,南宫星璃嗅到硫磺混着铁锈的腥气。
轿帘无风自动,她看见自己绣鞋上缀的东珠滚落在地,珠心裂开细如发丝的卦爻纹。
第西盏灯爆裂的琉璃片削断了轿前拴着的三丈红绸,断裂处竟不见丝缕,截面光滑如镜。
“护驾!快护——”御前侍卫统领的吼叫被第五盏灯堵在喉间。
燃烧的灯架贯穿他高举的臂盾,火焰顺着精铁甲片缝隙钻进铠甲内部。人们听见铁水浇灌血肉的滋滋声,焦臭味混着檀香弥漫开来。
第六盏灯坠落时,钦天监监正突然暴起。
他胸口浸血的星图发出妖异红光,枯骨般的手抓住南宫星璃的花轿栏杆。轿内传来玉石相击的脆响,老监正七窍喷出黑血,在轿帘上印出个完整的血手印后轰然倒地。他前襟的血色星图脱离锦袍浮到半空,北斗勺柄首指紫微垣。
最后那盏宫灯没有坠落。
它悬在十丈高空逆时针旋转,琉璃灯壁映出地上六簇幽蓝火焰。火焰在地面蜿蜒相连,构成倒扣的北斗七星。燃烧的灯芯突然迸射,七点火星精准落入血星图的七处星位。
花轿在众目睽睽下塌陷成满地朱漆木屑。
没有惨叫,没有身影,只有南宫星璃凤冠上垂落的十二串东珠噼啪炸裂,珍珠滚进血泊里变成赤红色。倒悬的北斗血图骤然收缩,将满地狼藉吸进虚空中的旋涡,只留下个冒着青烟的焦黑圆坑。
“新娘归天了!”不知谁尖嚎一声,喜乐班子里的唢呐手吹破了簧片,呕出带血的碎铜。贵妃晕倒在打翻的蟠桃供桌前,蜜汁浸透她绣着百鸟朝凤的裙裾。
东方玄夜突然从金椅上滚下来,抱着西瓜皮在血水里打滚。“好玩!灯笼变戏法!”他傻笑着抓起半块头骨——那是钦天监监正被烧焦的颅骨,天灵盖上嵌着片琉璃灯壁,裂纹恰好组成坎卦符号。
太子把颅骨顶在头上跳舞,蟒袍下摆扫过地面未干的血星图。
没人看见他跳舞时踩过的位置。
染血的官靴在坤位碾三下,震位踏两脚,最后用脚跟将离位的血渍抹成个歪斜的敕令符。当他在乾位假意跌倒时,袖中滑落的铜钱悄无声息滚进焦坑,钱孔正对深不见底的黑暗。
铜钱落地的瞬间,东方玄夜瞳孔深处金芒暴涨:卦象在疯狂推演——震上坤下,豫卦化谦。豫者雷出地奋,谦者地中有山。
花轿消失处的地脉正在塌陷,朱雀大街的龙气被倒悬七星硬生生扭成绞索。这根本不是意外——有人用新娘的生辰为引,拿满城百姓的喜气作祭,布下了专斩皇族气运的“七杀锁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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