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下葬了。
地点就在村西头靠近山脚的一片向阳坡地,是陈老栓主动张罗,几个受过秦婉恩惠或心中存愧的村民帮忙挖的坑。没有棺材,只用几块旧门板拼凑,裹了一床半新的草席。陪葬的只有奶奶生前常穿的一件补丁衣服,和清鸢偷偷放进去的、奶奶用了一辈子的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
下葬那日,天色阴沉,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来送行的村民不多,稀稀拉拉十几个,大多远远站着,神情复杂。有对逝者的些许哀悼,有对“鬼新娘”的残余畏惧,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送走了某种不祥之物的隐晦轻松。陈老栓念了几句含糊的悼词,无非是“秦家妹子一路走好”、“保佑村子平安”之类。几个妇人象征性地抹了抹眼角,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做样子。
清鸢一身缟素——其实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上系了根麻绳。她跪在坟前,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一锹锹黄土落下,渐渐掩埋了那单薄的席筒。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黑眸如同两口深井,映不出丝毫光影。从奶奶咽气到现在,她除了那一声凄厉的哭喊,再没掉过一滴眼泪。悲伤太过巨大,反而凝结成了心口一块坚冰,又沉又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也流不出泪。
坟茔堆起,立了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是陈老栓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写的“秦氏之墓”。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
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清鸢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崭新的土坟前。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没有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奶奶,鸢儿不哭。”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鸢儿记住了。都记住了。”
她对着坟头,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土,沾染上污渍。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间如今只剩她一个人的小木屋走去。小小的背影挺得笔首,在凄风冷雨中,显得无比单薄,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狼般的决绝。
回到木屋,关上门,将所有的窥探、议论、风雨都隔绝在外。屋里还残留着奶奶的气息,药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清鸢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终于,剧烈的颤抖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她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没有眼泪,只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冲撞、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停歇。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泪痕,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她扶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打量这个“家”。
灶膛冰冷,水缸将空,米缸见底。奶奶的床铺还保持着原样,仿佛下一刻她就会坐起来,轻声呼唤“鸢儿”。清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抚平被褥的褶皱,然后将奶奶的几件旧衣服叠好,收进唯一的破木箱底层。她将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将染血的床单衣物泡进木盆,又去屋后水缸打了所剩不多的水。
做完这些,天色己近黄昏。她没有生火做饭,只是就着冷水,啃了小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饼子粗糙刮喉,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奶奶说过,要活下去。
夜幕降临,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门窗缝隙渗透进来,迅速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清鸢没有点灯。她坐在自己那张小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裹。指尖传来黑盒冰冷的触感,那寒意仿佛能透过皮肤,渗进骨髓。
她想起奶奶的遗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包裹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先拿起那几本手抄薄册。最上面一本,字迹娟秀工整,是奶奶的笔迹,封面上写着“苏氏玄术启蒙摘录”。她翻开,里面果然是奶奶系统整理过的一些最基础的玄学知识,阴阳五行、天干地支、简易符箓图形、基础打坐吐纳法门、常见阴邪秽物辨识与应对等等,比平日口授的要详细得多,旁边还有细小的注解。这显然是奶奶早就开始为她准备的。
下面一本字迹更古老些,似乎是奶奶年轻时抄录或转述的苏家修炼心法起始部分,名为“玄阴导引初篇”。内容深奥了许多,主要讲述如何感应、引导、炼化天地间的“太阴之气”(即相对精纯的阴属灵气)来淬炼己身,与清鸢梦中夜渊引导她感受、炼化“冥”气的路子似乎有相通之处,但更成体系,也更偏向玄门正统的修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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