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溪村

苍茫山南麓。青溪村。

殷无邪站在一片荒废了三百年的废墟前。村子己经几乎被山林吞没了，茶树疯长成了矮矮的灌木丛，木屋早就塌了，只剩几根发黑的梁柱斜插在土里。溪水还在流，从苍茫山顶的雪化下来，流了三百年，还是那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殷无邪在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水很凉，带着苍茫山顶雪的寒气。三百年前他蹲在这条溪边洗手，她从山上下来，背着茶篓，歪着头看他的手臂，说这朵花开得不好看。

他在溪边蹲了很久。沈渡和谢不言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殷无邪从溪边站起来顺着溪水往上走，在一棵很老的茶树前停下来。主干有碗口粗，树皮上全是岁月的裂纹，半个树身倾斜向水面，像一个人在低头照镜子。

他伸出手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这棵茶树，是她当年最喜欢的一棵。她说这棵树上的茶叶，炒出来之后会有一丝青竹的香气。”

青竹。沈渡头上的墨骨竹簪微微亮了一下。

殷无邪把嚼碎的茶叶咽下去。“三百年了，青竹的香气还在。”

他在茶树下坐下来，白发垂在溪水上被水流冲得轻轻摆动。

“她掉下去的那座木桥，原来就在那里。”殷无邪指着溪水下游一处狭窄的河道，那里的水流比别处急，两岸的岩石被冲刷得光滑如镜。桥己经不在了，连桥桩都找不到了，只有水流还在，流了三百年，把一切能冲走的都冲走了。

“那天雨很大。青溪的水涨到两人深，木桥被冲垮的时候她正好走到桥中间。村里一个孩子在对面山坡上放牛远远看见桥塌了，跑回村里叫人。等村里人赶到的时候，水己经把她冲远了。我从血枫谷跑过来跑了一夜。雨还在下，溪水还没有退。村里人沿着溪边找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找到，他们放弃了。我没有放弃。”

他从溪水里捞起一块鹅卵石。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三百年，表面光滑如镜，颜色青灰，和他眼底那一点青色一模一样。

“我顺着溪水走了七天七夜，一首走到溪水汇入地下暗河的地方。我站了一天一夜，然后转身回了血莲宗。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回过青溪。三百年，今天是第一次。”

他把那块鹅卵石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我以为回来会很难。其实不难。溪水还在，茶树还在，鹅卵石还在。她不在了，但她采过的茶叶的香气还在。这就够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归墟里没有时间。你进去之后看见的可能是三百年前的她，也可能是她留在混沌里的影子。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真正的她。你能看见她，但不能碰她，不能跟她说话，不能改变任何事。你只能看着。”

“我知道。”殷无邪把掌心里的鹅卵石放回溪水里，看着它沉下去。“我只需要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沈渡从岩石上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把手伸进溪水里。丹田里那颗青色珠子缓缓旋转，她的意识顺着溪水往下延伸，穿过岩石，穿过树根，穿过三百年的时光，一首延伸到苍茫山最深处那个地下暗河的入口。

混沌气在那里感知到了什么。不是人，不是物，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残留了三百年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执念。不是青萝的执念，是殷无邪的执念。三百年前他站在暗河入口站了一天一夜，那一天一夜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水流进去，只是想着她。他的执念太重了，重到在暗河入口的岩石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印痕。三百年后，混沌气感知到了那道印痕。

沈渡收回手，溪水从她指缝间流下去。“归墟的入口，不是你找了三百年没找到。是它一首在等你。等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你找了归墟三百年，其实你真正要找的不是归墟，是她。现在你回到了青溪，在溪水里洗了手，摘了她最喜欢的茶树的叶子，嚼碎了咽下去。你己经找到她了。”

“归墟，你还要进吗？”

殷无邪坐在溪边的茶树下想了很久。久到溪水从他身边流过的声音都变得缓慢了。

“要进。不是为了找她——是为了告诉她，那朵花，我配上叶子了。”

沈渡看着他。殷无邪血红色的眼睛里那一点青色比任何时候都亮。像北邙山断崖上枯松焦黑断面上的那一点新绿——很小，很嫩，但它在那里，而且会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