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万大山

南疆以南，是十万大山。十万大山以南，是无尽海。无尽海以南，没有人知道有什么。

沈渡站在十万大山的边缘，看着眼前连绵不绝的墨绿色山脉。这里的山和苍茫山不同，和北邙山也不同——十万大山是活的，那些墨绿色的山峰像是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整片山脉都在微微起伏。

“十万大山里有什么？”谢不言问。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去？”

沈渡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映着十万大山的墨绿色影子，也映着他的影子。“因为你跟着我。”

谢不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不是因为知道前方有什么才往前走，她是因为他在身后所以才往前走。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走向哪里他都会跟上来。所以去哪里，不重要。

“沈渡。墨骨竹簪，配得上你。”

沈渡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朵青莲的花瓣。“我知道。”

她转过身踏入了十万大山的阴影里。谢不言跟在后面，三步。黑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剑身上的青纹和她簪子上的青纹在十万大山的墨绿色天光下同时亮了一下。

十万大山的入口处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榕树，一棵树长成了一片树林。榕树下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放着一只木桶。木桶里装满了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榕树叶子。

沈渡的脚步停了一瞬。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翳己经完全消退了，露出底下完整的黑色瞳仁。那双眼睛里映着沈渡头上的墨骨竹簪和簪头那朵青莲。

“姑娘，赶了远路，喝口水吧。”他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沈渡接过水瓢。这一次，她喝了。水很凉，带着榕树根须从大地深处汲取上来的清甜，和苍茫山镇口那口井里的水是同一种味道。

沈渡把水瓢放回木桶里。老人看着她笑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榕树的气根扎进大地。“你头上那朵莲花，开得好看。”

“是一个朋友削的。”

“好刀工。用刀的，是把一辈子都押在这一刀上了。”

沈渡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十万大山深处走。谢不言从榕树下走过的时候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他腰间的黑剑上，从黑剑落到剑身的青纹上，从青纹落回到他的眼睛上。

“年轻人。你剑上那道纹，和她头上那朵莲花，是同一种颜色。”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人低下头继续看着木桶里的水面。

谢不言跟着沈渡走进了十万大山。榕树在他们身后沉默地站着，木桶里的水面晃了一下，映出天空中一颗青色的星。十万大山的墨绿色天光下，那颗星在白昼里也能看见了。很淡，很亮，像是谁在北邙山顶点燃了一盏青色的灯。

十万大山没有路。沈渡走了十天，劈断了十根开路用的树枝。这里的植物生长速度是外面的十倍不止，一条刚开出来的路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被新生的藤蔓重新堵死。

第二十天，森林忽然消失了。像是有一只手在这里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线那边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地面平整得像一面打磨过的石镜，零星散落着一些石柱的残骸，像一根根从大地深处伸出来的骨刺。天空在这里也变了，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色，和荒原上灰白色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沈渡站在森林和荒原的交界线上。丹田里的青色珠子正在剧烈地震动——不是旋转，是震动。那颗珠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熟悉、又极其遥远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地面很冷，混沌气从她掌心里渗下去。然后她感觉到了——这片荒原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混沌气烧过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修混沌的人在这里把混沌气释放到了极致。混沌吞没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机——树木、花草、鸟兽、虫蚁、土壤里的微生物、岩石缝隙里的苔藓。所有的生机全部被吞掉了，只留下一片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荒原。

那个人，比她强得多。强到可以一念之间把百里山川化为死地。

“他死了吗？”谢不言问。

沈渡看着灰白色荒原的尽头。“不知道。混沌不会死，只会散。散到天地之间，等下一个能凝聚它的人。”

她抬脚踏上了灰白色的荒原。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青纹，那青纹只存在一瞬，然后被地面吸收消失不见。但沈渡感觉到了——她每走一步，这片荒原都在“尝”她。它在尝她体内的混沌气，在判断她是不是那个它一首在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