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骨殿

北邙山在南疆最深处。从苍茫山到北邙山，要穿过整个南疆。沈渡走了半个月，谢不言跟了半个月。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散修、妖修、鬼修、魔修。沈渡一个一个打过去，谢不言一剑一剑补过去。半个月下来，南疆的散修圈子里开始流传一个传说：有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头发用一根坑坑洼洼的青竹簪子别着，身后跟着一个抱黑剑的青年。她走过的地方，所有对她出手的人都会失去灵力——那些灵力像是遇见了什么让它们恐惧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主人的丹田里逃出来。

消息比她的脚步快。当她终于站在北邙山山脚下的时候，整座山都知道了她要来的消息。

北邙山和苍茫山不同。苍茫山是沉默的、古老的，北邙山是张扬的、凌厉的。黑色的山峰像一枚枚钉子钉在大地上，山石是黑的，土壤是黑的，连溪水都带着暗沉的铁色。魔道六宗之首，血莲宗的总坛，就在这座山的最深处。

沈渡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些黑色的山峰。山道蜿蜒向上，两侧立着血色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下都站着血莲宗弟子，从山脚一首排到看不见的山顶。所有人都在看她——几百双血红色的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沈渡没有看他们。她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山道两侧的血莲宗弟子没有动。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看着她走上来。不许拦，不许碰。这是殷无邪亲自下的命令。

整座北邙山都安静了下来。几百人的呼吸声压得极低，在这片沉默中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阶一阶往上走。

她走了三千级台阶。

山顶是一片巨大的黑色平台，像是整座山峰被人一剑削平了。平台尽头是一座白骨筑成的大殿——殿墙是白骨，殿柱是白骨，殿顶的瓦片也是白骨，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磷火。白骨殿，血莲宗三千年传承的心脏。

殿门开着，门内深到看不见尽头。

沈渡在殿门前停下。“你在这里等我。”

谢不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一起进去”，但他看见她的眼睛之后把话咽了回去。“好。”他在殿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黑剑横在膝上。

沈渡走进了那座白骨筑成的门。黑暗吞没了她。磷火在她两侧亮起来，一朵一朵沿着白骨墙壁向前延伸。路的尽头是一张白骨堆成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白发，血瞳，面容年轻得不像执掌魔道第一宗三百年的枭雄。他斜靠在白骨王座上，嘴角挂着一种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的笑意。

“沈渡。厉血河被你废了修为，我手下十三座分坛的坛主联名上书，要我把你碎尸万段。我说，不急。她正在来这里的路上。让她走完这段路。”

沈渡站在王座前十步。殷无邪身上的气息不是威压，是一种比威压更深的东西——元婴后期，只差一步就是化神。整个苍澜宗只有云中君比他高一个境界，而他比云中君年轻了至少八百年。

“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殷无邪从白骨王座上站起来，整座白骨殿的磷火同时亮了一倍。“我想看看，混沌的继承者长什么样子。苍澜宗不要你，我要。正道容不下你，魔道容。来我血莲宗，副宗主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条件？”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就是最大的条件。”

殷无邪笑得更深了。“聪明。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要你丹田里那团混沌气，替我打开一个地方——归墟。你是三千年来第一个活着从归墟出来的人，我要你带我进去。”

“你去归墟干什么？”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骨殿的磷火都黯淡了一轮。“找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说这西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魔道枭雄的从容，那语气里有一种很旧很旧的东西，像是埋在血莲宗三千年的白骨底下、埋了太久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血红色的瞳孔里，她看见了一点别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被血色完全吞没。但她看见了——因为混沌气对颜色很敏感。

那点颜色，是青色的。像一根刚刚发芽的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