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皇后的寝宫,熏着甜腻的香。
李诏跪在下首,看着母后的裙角绣着金凤,华丽的金线纵横交错,编织了一个完美的囚笼。杨皇后依旧貌美,还显露些热情。
“起来,”杨皇后说,“坐。”
李诏起身,坐在绣墩上,接过茶盏。茶色碧绿,香气诡异,不像普通的龙井。
“知道这是什么茶吗?”杨皇后问。
“醉仙引,”李诏说,“醉春风的特供,喝了,会让人说真话。”
杨皇后的手,顿了顿。然后,她笑了,笑得真心,像少女:“诏儿,你比我想的聪明。那你可知道,这茶,是谁送给我的?”
“魏国公,”李诏说,“您父亲。”
“对,”杨皇后说,“我父亲。他说,我要学会控制人心,就要先学会控制自己。这茶,我喝了十年,从进宫那天开始。”
她看着李诏,目光复杂:“诏儿,你查醉春风,查魏国公,查到我头上了。你外祖父说,你要毁了我,毁了杨家,毁了你弟弟的太子之位。我不信,所以,我请你喝茶。”
李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杨皇后愣住:“你……”
“母后想问什么?”李诏说,“问儿臣恨不恨您?问儿臣想不想毁了您?问儿臣……”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药效起了,“问儿臣,为何生来就是女儿?”
杨皇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慌。这孩子,终究更像皇帝。
“诏儿,”她轻声问,“你恨母后吗?”
李诏的眼睛开始发红,像有血要流出来。她咬着牙,抵抗着药效,声音微颤:“恨。恨您不爱我,恨您把我送去皇寺,恨您……恨您题那块牌子,恨您把女儿当货物……”
杨皇后的脸,白了。
“但儿臣更恨自己,”李诏继续说,声音破碎,“恨自己是女儿,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恨自己还想要您爱我……”
她忽然站起来,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西溅。她指着杨皇后,像指着仇人,又像指着神明:“您问我为何查醉春风?因为儿臣想知道,您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您把女儿当棋子,把自己当筹码,把……把母性,都换成了权力?”
杨皇后站起来,浑身发抖:“你……你放肆!”
“放肆?”李诏笑了,笑得泪流满面,“儿臣从小就放肆。六岁那年,您送我去皇寺,儿臣没哭;八岁那年,儿臣差点被烧死,没哭。我师父问我恨不恨,我说不恨。在这个世界上面对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恨,但皇后您若问我,我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没关系的。小时候我想过,为什么李攸宁也是女儿,她母亲却待她如珍如宝,我很难过。但我己经不是小时候了。”
杨皇后看着她,忽然觉得站不稳。她扶住案几,看着这个像极了自己丈夫的女儿,看着她的泪,她的恨,她的……她的绝望破碎,以及重塑后的坚硬冷漠。
“诏儿,”她轻声说,“母后……母后也是没办法。这宫里,这天下,女人没办法……”
“那是你,没有办法,”李诏说,“或者说,你选择了你想要的,舍弃了我,如此而己。”
她跪下,重重磕头:“母后,儿臣求您,准儿臣和亲。少见面,各自安。”
杨皇后看着她,良久,大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疯狂,有解脱,有……
“好,”她说,“母后准了。不仅准了,母后还要帮你——帮你风风光光地去,帮你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帮你……”她顿了顿,“帮你永远,不要回来。”
她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个盒子,打开,是块令牌。
“拿着,”她说,“去醉春风,把你想救的人,都救走。然后,”她看着李诏,目光冰冷,“然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李诏接过令牌,转身就走。皇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恨你,也……也羡慕你。你敢做的事,我不敢。你恨的人,我不敢恨。你走吧。走得远远的。”
阿沅救出来了,她的娘亲也救出来了。临安府被掳走的少女都解救出来,十七名少女,最早失踪的五人己经成了醉春风的一员。
李诏把她们安置在裴家别业里。阿沅坐在最里头,十六岁,眉眼清秀,左眉有颗小痣。她没哭,没闹,只是抱着膝盖,看着窗户外头的山。那眼神,像在等死,又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赎。
“你们自由了,”李诏说,“明日,我派人送你们回临安府。再给你们每人十两银子,够你们……”
“我不回去。”
声音很轻,像片叶子落地。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诏看向阿沅:“你说什么?”
阿沅抬起头,看着她:“我说,我不回去,”阿沅说,“回去做什么?种地?嫁人?还是……还是再被卖一次?”
李诏愣住了。她想过很多可能。想过她们会哭,会谢,会跪地磕头。没想过,会有人不愿意走。
玄幻051书库 致力于提供 苏苏苏知闲《诏令当归》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章 母亲的茶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716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