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交锋余波未散,李诏到乾元殿便立即吩咐道:“传禁军统领黎焕。”
三七应声而去。
裴玄站在一旁,正要开口告退,李诏抬眼看他:“不用回避。”
他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黎焕进门时甲胄在身,步履沉稳,西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跪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臣黎焕,参见陛下。”
李诏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黎统领,朕有一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说。”
“父皇倚重黎统领,朕一年前回京时,黎统领也不曾为难朕。”
黎焕跪在地上,脊背绷紧了一瞬。
“臣万死。”他的声音发紧,“臣不敢为难陛下,但臣当时也无法违逆太后。”
李诏放下茶盏,看着他。
“黎统领无需请罪。朕叫你来,是想问你——父皇信你,朕可以信你吗?”
黎焕抬起头,目光迎上她的视线,没有躲闪。
“臣如何效忠先帝,便如何效忠陛下。”
裴玄坐在一旁,看着黎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行伍老将特有的笃定。
“起来说话。”李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黎焕起身,没有坐,垂手站着。
“论个人武艺,黎统领比安南王世子寇心如何?”李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黎焕沉默了片刻,像在认真掂量。
“安南王世子天赋卓绝,臣痴长他十西岁。”他没有说谁高谁低,但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经验和火候不是天赋能完全弥补的。
李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黎焕脸上。
“京畿大营原有兵卒十七万,福王东征带走的十万大军己经回营休整月余。黎统领可有把握节制这支军队?”
黎焕不假思索:“有。”
一个字,干脆利落。
李诏重新审视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黎焕听令。”李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
黎焕叩首。
“即刻前往京畿大营,领十万兵马,星夜兼程至肃州,与威远侯聂瑧会合,出兵大辽。作战目标——”她顿了顿,“大辽萧太后的亲卫队。”
殿中安静了一瞬。裴玄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黎焕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应答。
“陛下,”他抬起头,“臣斗胆问一句,此战,打到什么程度收手?”
“打残,能打多少打多少。”李诏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黎焕重重叩首:“末将领命。”
“朕知黎统领素有战功,个人武艺不在当年的忠勇大将军之下。但聂瑧对抗大辽素有经验,黎将军可愿听威远侯调遣?”
黎焕抬起头,目光坦荡。
“陛下言重了。末将愿听调遣。战场之上,只论将才,不论资历。”
“好。”李诏看向裴玄,“裴玄,黎将军出战的军需,你去办。兵部、户部、工部,三司协同,十日之内,所有粮草、兵器、甲胄、药材,全部到位。”
裴玄站起身,郑重行礼:“臣领旨。”
黎焕退下后,殿中又安静下来。
裴玄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禁军统领出征,您的安危——”
“副统领季明会顶上。禁军还在。”李诏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朕是女子,禁军统领也并不是贴身护卫,无碍的。”
裴玄没有接话。他想起方才朝堂上萧子衿说的那些话,想起李诏说“朕当年仅用了三千军士就招待了这五万人”时的云淡风轻。他知道那云淡风轻后面是什么。
“陛下不是己经让护国长公主出兵了吗?”他问。
李诏放下茶盏,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军报,扔在案上。
“上朝之前接到的军报。歼敌六千,大周军民死伤八十九人。”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太小打小闹。”
裴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萧子衿敢在朝堂上出言不逊,所依仗的不过是大辽铁骑。”李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朕真的有点想念父皇了。如果他还在,朕自己上战场,平了大辽。”
裴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当年在瀛洲,李诏重创萧卓亲卫队那一战。正面迎战之后,马不停蹄绕路去烧粮草,自己带着一队十几人的亲兵做斥候。为了隐蔽,那一队人在大辽粮草大营后方的斜丘上趴了将近一日。五月的戈壁滩,日头毒得像下火,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战结束后,回城时,嘴唇因干裂出血结了痂。
军报上的短短几句话——“镇国长公主亲率斥候,潜伏敌后,火烧粮草”——他当时看了三遍。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口被人剜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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