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诏话音未落,内侍通报杨嗣求见。
杨嗣跪在御案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脊背绷成一张弓。
他把定北侯府这些日子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报了——龚平与福王“巧遇”三次,每次都出手阔绰;兵部赵郎中、户部孙主事在戏楼里公然非议皇夫;几个落第举子大放厥词,说女子当政国将不国,说陛下腹中孩子来历不明。
他说完了,殿中却没有声音。
杨嗣不敢抬头,只看见御案下一双绣着金凤的靴尖,一动不动。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杨卿。”李诏终于开口。
“臣在。”
“你方才说的这些,查清楚了?”
杨嗣喉头发紧:“回陛下,查清楚了。人证物证俱在。”
“既然查清楚了,为何不办?”
殿中洛针可闻。杨嗣跪在地上,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头顶,不重,却像一座山。
“臣……”他斟酌着措辞,“臣以为,些许言语不敬,若大动干戈,恐——”
“恐什么?”李诏打断他。
杨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恐朝野震动?恐百官寒心?恐读书人非议?”李诏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杨卿,你方才说‘些许言语’。朕问你,什么叫‘些许言语’?”
杨嗣的脸色白了。
“兵部郎中、户部主事,在戏楼里非议皇夫、诽谤朝廷命官,这叫‘些许言语’?”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寸。
殿中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般。三七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李勋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杨嗣。”李诏首呼其名。
杨嗣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你是镇抚使,朕让你监察百官,不是让你替朕判断什么话该办、什么话不该办。”李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是官身就按规矩罢官,有功名的读书人就革了功名。”
她顿了顿。
“既然他们不认朕这个君主,朕也不要这等臣属。”
杨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说“陛下三思”,可话到嘴边,全被那双靴尖上绣着的金凤堵了回去。
“陛下,只是……”他挣扎着开口。
“怎么?”李诏打断他,“镇抚使不愿为朕分忧?还是魏国公府另有打算?”
杨嗣如遭雷击。
“臣不敢!”他重重叩首,“臣明白了。臣领旨。”
“去吧。”李诏端起茶盏,“尽快。”
杨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殿中又安静下来。
李勋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敢吭声。他看着李诏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怒色,没有冷意,平静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心里发毛。
他想起父皇在世时,有一次在御书房发火,摔了一个茶盏。那是他唯一一次见父皇发火。可李诏没有摔东西,没有提高嗓门,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平静,比摔茶盏可怕一万倍。
“皇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诏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是上过战场的。”
李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臣弟上过。”
“那你在怕什么?”
李勋张了张嘴,想说“臣弟不是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怕,怕李诏那种不动声色的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不声不响,却让人喘不过气。
“臣弟不是害怕。”他终于开口,“臣弟是没见过皇姐这样。”
李诏似乎没有交谈的兴致。
“皇姐,你真生气了?”他忍不住问。
李诏看了他一眼,叮嘱到:“以后和龚平接触小心点。带上护卫,不必迎合,让他着急。京城的风向,你继续盯着。”
李勋应了,退了出去。
走出乾元殿,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风凉入肺腑。
他想起李诏说的“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他是上过战场,可那是带着十万大军,前呼后拥,身边全是护卫。他从来没有一个人面对过那种威压。
“福王殿下,您没事吧?”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李勋摆摆手,大步朝宫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乾元殿的匾额。阳光照在上面,金光灿灿的,“乾元殿”三个字像在燃烧。
————
杨嗣出宫之后,没有回府,首接去了镇抚司衙门。
他在值房里坐了片刻,面前摊着那份名单。赵郎中、孙主事,还有那几个落第举子的名字,一个个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疼。
“来人。”
一个黑衣探子闪身进来。
“抓。”杨嗣把名单递给他,“按名单抓。一个不漏。”
黑衣探子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抬起头:“大人……” 镇抚司成立大半年了,虽然查探刑狱审讯……一个不差,但并没有真正抓捕过人。
玄幻051书库 致力于提供 苏苏苏知闲《诏令当归》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7章 天子可怒否?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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