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师傅被挖

到陈师傅作坊的时候，陈师傅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发呆。

他面前摆着一双做了一半的鞋——鞋面己经裁好了，但还没上底。刀具和胶水放在旁边，没动。

南乔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注意到一件事——陈师傅的学徒不在。平时这个时间，三个学徒应该在里屋处理皮料，但今天里屋安安静静的。

“师傅。”

陈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吧。”

南乔在工作台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没问。等。

陈师傅看着面前那双做了一半的鞋。过了一会儿，说话了。

“方志远的人来过了。”

南乔没说话。

“昨天晚上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厂里的生产主管，一个穿西装的，像是管人事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慌，不怒，就是在陈述。

“他们开了条件。”

南乔说：“什么条件。”

“月薪翻三倍。给我一间两百平的新作坊——我现在这个才五十平。保证每个月至少两千双的订单量。学徒他们也要，待遇跟着涨。”

南乔在心里算了一下。

月薪翻三倍——陈师傅现在跟她合作，利润分成算下来一个月大概西五百。翻三倍就是一千二到一千五。两百平新作坊——比现在大西倍。两千双月单量——比南乔能给的多十倍。

每一条都很实在。

每一条都是她现在给不了的。

南乔看着陈师傅。陈师傅也看着她。

“你觉得呢？”陈师傅问。

不是试探。

他是真的在问。

南乔想了一下。

她可以说很多话——“你别去”“我以后也能给你这些”“方志远不可信”——但这些话要么是挽留，要么是诋毁。她不做这两件事。

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的手艺值这个价。方志远没说错。”

陈师傅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承认对方开价合理。

第二句：“我现在给不了你这么多钱。这是事实。”

陈师傅点了一下头。

第三句。南乔看着他，看得很认真。

**“你做鞋三十年，你想要什么。”**

陈师傅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双做了一半的鞋。

手指摸了摸鞋面的皮料。那块皮是他从十几张里挑出来的，纹路正，厚薄匀，没有一个疤。他摸它的方式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我想让人知道这鞋是谁做的。”

南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松一口气。

她知道这不是陈师傅在选她。这是陈师傅在选自己。

三十年。做了三十年鞋。每一双都是好鞋，但没有人知道它是谁做的。买的人不知道，卖的人不在乎，穿的人更不会想。他的名字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双鞋上面。

方志远能给他钱。能给他场地。能给他订单。

但不会给他名字。

因为方志远做的是量，不是牌子。他的鞋从工厂出来，贴上别人的标签，走别人的渠道。陈师傅进了他的工厂，还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匠人。

南乔给不了那么多钱。但她说过一句话——将来出口的鞋上会有陈师傅的标记。

这不是承诺。这是方向。

“你想让人知道这鞋是谁做的。”南乔重复了一遍。

陈师傅点头。

“我记住了。”南乔说。

她没说“我保证”。没说“交给我”。只说“我记住了”。

因为保证没有用。做到了才有用。

陈师傅把那双做了一半的鞋拿起来，继续上底。

南乔坐在旁边看他做。

像过去每一次一样。不催，不说话，看。

刀子切皮料的声音，胶水刷上去的声音，锤子敲底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听了快一年了，每一个都认得。

做完了。

陈师傅把鞋放在台面上。

“走吧。”他说。“回去忙你的。”

南乔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师傅。”

“嗯。”

“那三个学徒呢？”

陈师傅的手顿了一下。

“方志远的人今天又来了。把他们叫出去谈了。”

南乔回头看着他。

陈师傅说：“我管不了他们。他们自己选。”

南乔点了点头，走了。

出了作坊。

走在温州西边的巷子里。两边是旧墙，墙根长了青苔。

南乔在想一件事。

陈师傅留下了。但三个学徒可能走。如果学徒走了，六百双的产能就撑不住——陈师傅一个人做不了这个量。

方志远不是在挖陈师傅。

他在挖产能。

挖不走师傅，就挖学徒。挖不走学徒，就挖料源。总之他在一层一层地拆她的供应链，拆到她接不了大单为止。

不是恶意。是商业逻辑。

她不怪他。但她得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