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方志远第二次约见

纸条之后两周，方志远又来了。

这次没在茶馆。在他的办公室。

方志远的办公室在温州城南的一栋三层楼里，整栋楼都是他的——一楼仓库，二楼办公，三楼样品间。南乔跟着助手上到二楼的时候，注意到走廊两边挂了十几张照片——方志远和各地经销商的合影，方志远在工厂车间里的照片，方志远和什么政府官员握手的照片。

每张照片里他都站在正中间。

南乔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细节。

办公室不大，但东西很少。一张桌，两把椅，一个茶台。桌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和一支钢笔。整洁得不像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的办公室。

方志远在茶台后面坐着。看到她进来，没站起来。

“坐。”

南乔坐了。

方志远亲自泡了茶。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南乔面前。

南乔没碰。

“上次的事，抱歉。”方志远说。

他说的是挖学徒的事。

南乔说：“不用。商场上正常的。”

方志远看了她一眼。他发现这个女孩从来不生气——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这些事上花情绪。

“今天找你来，不是买你的东西了。”

南乔说：“听你的。”

方志远从桌上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推到南乔面前。

里面是一份方案。手写的，字很工整。

南乔没碰文件夹。她看了一眼标题。

“联合体方案。”

方志远说：“你看看。”

南乔看了。

方案的核心很简单：方志远出产能和资金，南乔出信息网络和品控体系。两家联合做出口——共用一个出口渠道，共享客户资源，利润按投入比例分。方志远占六成，南乔占西成。

比上次的“买”好一些。至少不是买断，是合作。

但南乔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

第三页写的是“联合体管理架构”。最顶上是一个框——“联合决策委员会”。委员会三个人：方志远、他的生产主管、南乔。

三个人。两票对一票。

南乔抬起头。

“方老板，这个架构——所有决策三个人投票，你那边占两票，我这边占一票。”

方志远说：“重大决策需要一致通过。”

南乔说：“什么算'重大'？”

方志远说：“……合同金额超过一万的。”

“一万以下的呢？”

“多数决。”

“也就是说，日常运营，你说了算。”

方志远沉默了一下。

南乔继续看。翻到第五页——“供应商管理”。写的是“由联合体统一管理供应商关系”。

统一管理。

也就是说，她和老刘的关系、和陈师傅的关系、和其他供应商的关系——全部纳入“联合体”。联合体由方志远控制。

南乔把文件夹合上了。

放回桌上。推回去。

“方老板，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请我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有价值。”

“什么价值？”

“信息网络、品控能力、客户关系。”

“对。”南乔说。“现在你想把这些放进你的联合体。联合体你控制。三年之后，我的供应商习惯了联合体的运作，认的是联合体不是我。我的客户也一样。到那时候，我在联合体里的价值就不是'不可替代'了——你随时可以请别人来干我干的活。”

方志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微小，但南乔看到了。

“你请我来是因为我有用。三年后我没用了，你会怎么办？”

方志远说：“不会。你是合伙人。”

南乔说：“合同上怎么写？”

方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合同上确实没有写。

安静了十几秒。

南乔站起来。

“方老板，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接受。”

她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回头。

“你的鞋做得很好。”

方志远看着她。

她说的是那双寄到皮货行的鞋。

南乔走了。

方志远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

他的助手推门进来问要不要送客。

方志远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助手说的。是自言自语。

“这个人，以后要么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要么是最难对付的对手。”

助手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方志远摆了摆手。“没事。”

南乔从方志远的办公室出来。

走在温州城南的街上。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没有回皮货行。

她去了码头。

站在码头的水泥台阶上，看着河面。

不是在发呆。

她在想。

方志远的联合体方案，逻辑上没有问题——他出钱出产能，她出技术出信息，看起来各取所需。但问题在于控制权。她花了一年半建起来的东西，不能因为一个“联合体”就交出去。

不是舍不得。

是交出去之后，她就不是她了。

她是谁？

她是她建的所有东西的总和。把东西交出去，总和变了，她也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