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故人来

大荒灵纹·卷二·射日之弓

第十一章 故人来

扶桑花开到第七天的时候，蓬莱岛上来了一个人。

那天清晨，羿正在三娘家的院子里练拳。三体式、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他一遍一遍地打，打到浑身是汗，打到手臂发酸，打到太阳从海平面下跳出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瑶姬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歇会儿吧。”她说。

羿摇摇头。

“再打一遍。”

瑶姬笑了。

她想起二十年前，后羿教她射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拉弓，拉到手指流血，拉到肩膀肿得抬不起来，还是不肯停。

“你和你爹一样。”她说。

羿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爹也这样？”

瑶姬点点头。

“他是这世上最倔的人。”她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羿擦了擦汗，走到她身边坐下。

“娘，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瑶姬沉默了一会儿。

“他啊……”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个子很高，比你高半个头。不爱说话，一说就说到点子上。射箭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

她笑了。

“他第一次见我，就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跟我走’。”

羿愣住了。

“就这三个字？”

瑶姬点点头。

“就这三个字。”她说，“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射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该射’。我又问他凭什么，他看了我一眼，说‘凭我是后羿’。”

羿忍不住笑了。

这个爹，有点意思。

瑶姬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红了。

“后来他真的射下了九个太阳。”她说，“可他自己，也被天帝害死了。”

羿握住她的手。

“娘，我会替爹报仇的。”

瑶姬看着他。

“报仇不是最重要的。”她说，“最重要的是，好好活着。”

羿点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远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羿站起来，手搭凉棚朝那边看。

一艘小船正在靠岸。

船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袍，头发花白，胡子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他的背上背着一个长长的包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船靠岸了。

老人跳下船，踩在沙滩上，西下张望。

他看见了羿，朝这边走来。

走得近了，羿才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皱起眉头，拼命地想。

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是羿？”他问。

羿点点头。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晒干的苦瓜。

“像。”他说，“太像了。”

“像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瑶姬，眼眶忽然红了。

“瑶姬……”他的声音发抖，“你还活着……”

瑶姬也愣住了。

她盯着老人，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流下来。

“逄蒙……”

老人点点头。

“是我。”

羿愣住了。

逄蒙？

这个名字，他听过。

村里老人讲故事的时候说过——逄蒙是后羿的徒弟，后来背叛了师父，害死了后羿。

他往后退了一步，挡在瑶姬前面。

“你是那个叛徒？”

逄蒙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

“是。”他说，“我是叛徒。”

羿的拳头攥紧了。

“你来干什么？”

逄蒙沉默了一会儿。

“来还一样东西。”他说。

他把背上那个长长的包袱解下来，双手捧着，递给羿。

羿没有接。

“什么东西？”

逄蒙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爹的弓。”

羿愣住了。

后羿的弓？

射日的那张弓？

他盯着那个包袱，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来。

包袱很轻。

轻得不像装着弓。

他打开包袱。

里面确实是一张弓。

一张很旧的弓，弓身是暗红色的，像血干了的颜色。弓弦是灰白色的，像是用什么野兽的筋做的。弓身上刻满了纹路——弯弯曲曲的，像神文，又像灵纹。

羿把弓拿起来。

很轻。

轻得像拿着一根羽毛。

“这是……”

“射日弓。”逄蒙说，“你爹用过的弓。”

羿握着那张弓，忽然觉得浑身发热。

胸口那块骨片，开始发光。

青紫色的光，亮得刺眼。

弓身也亮了。

暗红色的光，像血在流动。

两道光交缠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瑶姬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逄蒙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

“它在认主。”他说，“射日弓，在认你为主。”

羿低头看着那张弓。

弓身越来越亮，越来越热，最后——

“嗡——！”

一声轻响，弓弦自己颤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弓身上涌来，顺着羿的手臂，流遍他的全身。

那道青紫色的灵纹，在他身上疯狂地蔓延——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最后汇聚在握弓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纹路。

暗红色的，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