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留下

李诏站在驿馆后院的槐树下，听着紫苏的禀报，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五万大军？”她重复了一遍，“武陵关守军多少？”

“三千。”紫苏的声音压得极低，“武陵关虽然是天堑，但兵力悬殊。若大辽不计代价猛攻，最多能撑七日。”

七日。

李诏抬头看天。天是灰的，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槐树枝，发出呜咽的声响，像哭。

“公主，”阿沅从外头小跑进来，脸色发白，“周知府来了，说是……说是要见您，商议大事。”

李诏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袖。

“请。”

周慎进院时，脸上的笑容比昨日淡了许多。他躬身行礼，开门见山：

“公主，边关急报。大辽五万大军突袭武陵关，关城告急。臣己下令瀛洲城戒严，八千守军枕戈待旦。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诏。

“只是什么？”

“只是瀛洲虽为边城，但多年未经战事。粮草储备只够三月，兵器甲胄亦有不足。若武陵关失守，瀛洲便是下一道防线。”周慎的声音沉下来，“臣斗胆，想请教公主，和亲队伍是继续西行，还是暂留瀛洲？”

李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知府觉得呢？”

周慎沉默了一瞬，然后道：“臣以为，公主当暂留瀛洲。”

“为何？”

“大辽既己出兵，和亲便成了空谈。公主此时出关，无异于自投罗网。”周慎说得恳切，“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护公主周全。”

李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周慎，看了很久。久到周慎额头渗出细汗，她才开口：

“周知府，瀛洲城内，除了八千守军，还有什么？”

周慎一愣。

“臣……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粮草够三月，兵器不足，将士多年未经战事。”李诏缓缓道，“这样的瀛洲，能守几日？”

周慎的脸色变了。

“公、公主……”

李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周慎矮了一个头，但此刻周慎却觉得，那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知府，本宫问你，瀛洲城内，可有能领兵之人？”

周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李诏心里有了数。

“罢了。”她摆摆手，“周知府先回吧。本宫心里有数。”

周慎如蒙大赦，匆匆告退。

他一走，紫苏便从暗处现身。

“公主，这个周慎……”

“是个守成之官，不是应变之才。”李诏轻声道，“边城危急，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守城，是把本宫推出去当挡箭牌。”

紫苏皱眉：“公主的意思是？”

“他说让本宫暂留瀛洲，是真心话。但他要的不是保护本宫，是用本宫的身份，稳住军心民心。”李诏冷笑一声，“若武陵关失守，本宫便是他最好的护身符。有公主在城中，朝廷派兵救援的速度，会比平时快多少？”

紫苏倒吸一口凉气。

“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李诏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

“紫苏，裴玄在哪儿？”

裴玄在瀛洲城西的周家祠堂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坐在客位上首，面前是一盏凉透的茶。祠堂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瀛洲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代表。

“裴大人，”说话的是周氏族长周文渊，六十来岁，须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您说的这些，老朽都明白。只是粮草一事，实在难办。您也知道，今年年成不好，佃户交不上租，各家各户都紧巴巴的。这三万石粮食，实在是……”

裴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周老，”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晚辈在京城时，曾听家父说过一件事。”

周文渊挑眉：“哦？”

“承平十五年，北边大旱，灾民涌入京城。朝廷开仓赈灾，粮不够。家父带着家将，一家一家敲开京中富户的门。”裴玄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有一个姓周的商户，第一个响应，捐了五千石粮食。”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位周姓商户，后来成了皇商。”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文渊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笑起来：“裴大人说笑了。老朽祖上虽是商贾出身，但如今己是耕读传家，与那些商人……”

“周老误会了。”裴玄打断他，“晚辈没有说笑。”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环顾西周。

“诸位，大辽五万大军压境，武陵关危在旦夕。武陵关若失守，下一个就是瀛洲。瀛洲若失守，诸位的身家性命、田产店铺、祖宗祠堂，还能保得住吗？”

没有人说话。

裴玄继续道：“晚辈奉旨外放瀛洲，本是为和亲公主打前站。如今边关生变，晚辈职责所在，必须筹足粮草、备齐军需。三万石粮食，是守城的最低所需。诸位若肯相助，待朝廷援军赶到，晚辈必如实上奏，为诸位请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