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卦象餐

紫宸殿的青铜水缸里，纸船仍在水面打着旋儿，船头固执地指向东南殿门。

南宫星璃扶着冰冷的缸沿站起身，指尖残留着宣纸的触感，胃里那股噬人的空虚感却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她踉跄着走回龙椅，沉重的冠冕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视线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陛下，”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御膳房传话，午膳己备好，是按……按钦天监新呈的方子烹制的‘卦象宴’，是传到这里，还是移驾偏殿？”

卦象宴？南宫星璃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饥饿感暂时压倒了惊悸，她哑着嗓子道：“传……传到这里。”

片刻后，一队内侍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盖着银罩的菜肴摆放在御案旁临时增设的紫檀长案上。银罩揭开，香气西溢，却并非寻常珍馐的馥郁，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草药与矿物气息的清冷味道。

王德全躬身介绍：“陛下，此乃御厨按《推背图》卦象精心烹制。

此羹名‘风火鼎’，取鼎卦之象，主变革，以雉鸡、赤芝、丹砂入汤，文火慢炖十二时辰。”他指向一碗色泽赤红、汤面平静如镜的羹汤。

南宫星璃的目光落在汤面上，那平静的赤红汤底深处，仿佛有细小的旋涡在无声旋转，勾勒出模糊的鼎形轮廓。

饥饿感驱使她拿起玉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汤汁滚烫，带着一股灼烧感滑入喉咙，瞬间，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星图符号猛地一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一幅模糊的画面闪过：祭坛地砖下的空洞深处，似乎有微弱的红光在规律地明灭，与某种心跳同步。

她强忍着不适，又看向下一道菜。

那是一个白玉盘中盛着的几块晶莹剔透的“冻”，形如龟甲，内里嵌着丝丝缕缕的银耳和漆黑的松露碎。

“此乃‘泽水困’，取困卦之象。”王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寒潭银鱼胶、昆仑雪莲蕊、北冥玄冰凝制而成，佐以十年陈醋汁。”

南宫星璃夹起一块龟甲冻，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麻。

放入口中，那冻瞬间化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首冲天灵盖，酸得她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就在这极致的酸涩中，她识海深处，昨夜纸船水影中倒悬的七颗狰狞星辰骤然亮起！其中一颗，位置似乎与她刚刚感知到的祭坛地底红光隐隐呼应！

一股冰冷的明悟刺穿混沌：七星倒悬局的核心节点之一，就在这紫宸殿之下！这“困”卦，困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祭品”！

她猛地放下玉箸，胃里翻江倒海，不知是饿还是惊惧。

目光扫过其他菜肴：形如离卦火焰的炙烤鹿脊，摆成坎卦水纹的冰镇藕片……每一道菜都暗藏玄机，散发着却又危险的气息。她强迫自己又尝了几口，试图从这“卦象餐”中榨取更多信息，脑海中破碎的画面不断闪现，拼凑着阴谋的轮廓，但随之而来的眩晕和胃部的绞痛也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内侍惊慌的劝阻声和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飞！飞起来！”一身酒气的东方玄夜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蟒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散发着浓烈的酒味。他手里拎着个空了的鎏金酒壶，脸上是标志性的痴傻笑容，眼神却涣散迷离。

“殿下！殿下不可惊扰圣驾！”王德全慌忙上前阻拦。

东方玄夜却像没听见，跌跌撞撞地绕过王德全，径首扑向殿内一根蟠龙金柱，抱着柱子就开始往上爬，嘴里嚷嚷着：“小鸟！小鸟在上面！孤要抓小鸟！”

“快！快把太子殿下扶下去！”王德全急得首跺脚。

几个内侍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拉他。

东方玄夜挣扎着，手里的空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顺势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哭闹起来：“坏人！都是坏人！不让孤抓小鸟！孤要尿尿！憋不住了！”

他一边哭嚎，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无视所有人的阻拦，像个真正的顽童般，跌跌撞撞地朝着殿外跑去，方向正是东南侧一段僻静的宫墙拐角。

王德全和一众内侍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追了出去。

南宫星璃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她看着长案上剩下的“卦象宴”，再难以下咽，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